录音棚里,最后一个沙哑的音符消失在空气中。陈默抱着那把破旧的练习琴,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泪水还在脸上,嘴角却咧开了。
“我操,这唱得真他妈难听。”烈风憋了半天,蹦出这么一句,脸上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不过够劲儿!”
千刃把擦拭干净的刀鞘收回腰间,没说话。
亚瑟手腕上的通信器突然亮起,朱淋清的头像跳了出来,这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兴奋,反而透着一股寒意。
“他们换玩法了。”
“说什么屁话呢?又有什么幺蛾子?”烈风凑了过来。
朱淋清的脸色很不好看。“‘概念秩序所’刚刚在全城同步推出了一项新服务,叫做‘精准匹配社交派对’。”
屏幕上,一段制作精良的宣传片开始播放。一个温和的、充满磁性的男声响起:“你是否还在为无效社交而烦恼?你是否还在茫茫人海中寻觅那个唯一的灵魂?添加我们,通过最先进的生物信息、行为逻辑、概念模型三重匹配,我们将在三点一四秒内,为你找到世界上最适合你的那个人。”
画面里,无数男男女女,在华丽的虚拟场景中,与系统推荐的“完美伴侣”相遇,他们脸上的笑容璨烂得象gg画。
“放他娘的狗屁!”k-007刚看完电视剧结局,正处在贤者时间,一听这个就炸了,“把人当什么了?数据库里的两条记录吗?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那剩下的百分之零点一的不确定性呢?那才是故事的开始啊!”
“k-007说得没错。”朱淋清的声音更沉了,“这个服务上线不到一个小时,东海市的‘孤独指数’已经飙升了百分之八百。所有公共场所的真实社交行为,几乎降到了零。人们宁愿对着空气微笑,跟系统推荐的虚拟投影说话,也不愿意跟身边真实的活人说一句话。”
“这不就是”亚瑟看着屏幕,脸色发白,“把所有人都变成一座座孤岛。”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坚信不疑的,那套冰冷的数据逻辑。
修复所得气氛再次凝固。这种攻击,你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挥拳的目标。
“我去试试。”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是安-7,那个曾经的秩序者队长,现在的“钓神”。他戴着草帽,手里还提着个空鱼护,“我去跟他们聊聊‘意外’的乐趣。”
“我也去!”k-007关掉平板,把大裤衩往上提了提,“我要告诉他们,没有争吵、背叛和误会的感情,比白开水还难喝!”
“还有我。”护士o-3也站了出来,她的小本子上,记满了关于婴儿啼哭的观察笔记,“我去告诉那些父母,一个不完美的孩子,才需要拥抱。”
半小时后,三个人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不行。”安-7把草帽往桌上一扔,满脸挫败,“我刚想跟一个年轻人说,今天的水温特别适合鲫鱼开口,他看了我一眼,手机就响了。。’”
安-7伸出手,在身前比画了一下。“然后,我就感觉好象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明明他就在我面前,但我就是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世界。”
“我也是!”k-007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跟一个女孩说,她正在看的那个剧,男主角根本不爱女二号,他所有的选择都是被童年阴影驱动的。结果那女孩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说系统告诉她,他们是百分之九十八的灵魂伴侣,一定会幸福。她甚至问我,是不是‘反社交人格’。”
o-3低着头,小声说:“一个妈妈抱着她的虚拟婴儿,那个婴儿永远在笑,永远不哭。我跟她说,孩子哭了才说明他需要你。她让我离她的‘完美宝宝’远一点。”
烈风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混沌原核的力量在他身上涌动,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他总不能冲到大街上,把所有人的手机都砸了吧?
修复所里,再次陷入那种无力的沉默。
“开个派对。”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墙角。张帆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手里打磨的木头,正看着他们。
“老大,你说什么?”烈风愣住了,“他们搞派对,我们也搞派对?跟他们对着干?”
张帆摇了摇头,他走到门口,指了指修复所门前那片空地。
“不一样的派对。”他说,“每个人,带一个自己的秘密来。只能是自己的,不能是别人的。”
他看向亚瑟:“你来组织。”
亚瑟愣了几秒,随即立正站好,像又回到了ib的指挥室。“是!”
当天晚上,旧物修复所门口,真的办起了一场派对。没有音乐,没有彩灯,甚至连象样的食物都没有,只有几张破桌子和一些东倒西歪的板凳。
亚瑟动用了他剩下的人脉,总算请来了十几个各行各业的人。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很成功的律师。一个画着烟熏妆、满脸不耐烦的摇滚女青年。一个穿着外卖服,满脸疲惫的小哥。
他们站着,或者坐着,气氛尴尬到了极点。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抓着救命稻草。手机上的“精准匹配”系统,正不断提示他们,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匹配度超过百分之十,建议他们立刻离开这个“低效社交场所”。
没有人说话。空气象是凝固了。
张帆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张很旧的、边缘都泛黄了的黑白照片。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照片上,是一个瘦瘦的、大概十来岁的小男孩,站在一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收音机旁边,一脸的不知所措。
“这是我。”张帆的声音很轻,“我小时候,觉得我爸的收音机太旧了,声音有杂音。我想帮他修好,让它变得‘完美’。”
他停顿了一下。
“我把它拆开,再也没能装回去。那是我爸最喜欢的东西。”
他说完,就座回了摇椅,没再看任何人。
死一样的寂静。
过了足足一分钟,那个穿着西装的律师,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我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锁着一本诗集。”他低声说,象在说一件极度羞耻的事,“我自己写的,烂得一塌糊涂。我老婆都不知道。”
他话音刚落,那个摇滚女青年“嗤”地笑了一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粉色的兔子挂件,扔在桌上。
“我他妈的,怕黑。”她言简意赅。
外卖小哥尤豫了很久,也小声说:“我有一次给一个客户送餐晚了,被骂了一顿。我偷偷在他的奶茶里,多加了一勺糖。我希望他喝了,能开心一点。”
一个看起来很文静的女孩,脸红得象要滴血。“我我偷偷登录我暗恋男生的社交账号,把他通讯录里,所有我觉得对他有威胁的女生,都删了”
“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然后,笑声就象会传染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
那不是嘲笑。
那是一种“原来你也这样”的释然。是一种在彼此不完美的、甚至有些“阴暗”的秘密里,看到自己影子的共鸣。
律师发现,摇滚女青年怕黑的样子,其实有点可爱。摇滚女青年觉得,一个会偷偷写烂诗的律师,好象也没那么讨厌。外卖小哥看着那个删人通讯录的女孩,想起了自己多加的那勺糖,他们相视一笑,好象找到了同伙。
他们开始聊天,聊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糗事,聊那些偷偷摸摸的坏心思,聊那些只有自己知道的、愚蠢又真实的小秘密。
没有人再去看手机。
因为任何数据都无法计算出,当一个人卸下所有伪装,把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给你时,那种连接的强度。
就在这时,朱淋清的尖叫声通过亚瑟的通信器,响彻了整个修复所。
“崩溃了!全线崩溃!”
“‘精准匹配’服务器集群,出现了大规模的逻辑悖论!无数‘不可量化’的、名为‘共情’的垃圾数据,正在冲垮它们的防火墙!它们的系统,正在因为无法理解‘人为什么会喜欢一个不完美的人’而集体宕机!”
“轰——”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远处市中心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一朵小小的、由数据崩溃形成的能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然后迅速熄灭。
修复所门口,欢呼声响成一片。
角落里,那本掉在地上的《概念药典》,封面上那道扭曲复杂的锁链符号,猛地闪过一道前所未有的亮光。
光芒中,构成锁链的那些怪异符号,其中一个最内核的部分,仿佛被这股由无数“不完美”的秘密汇聚成的力量溶解、重塑。它不再是一个死结,一个锁头。
它变成了一个轮廓清淅的钥匙孔。
张帆正靠在摇椅上,听着众人的欢笑。他那颗沉寂的黑色心脏,猛地一跳。
一幅画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一个模糊的、同样在笑着的女孩的脸。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他看着眼前这些笑着、闹着的人们,仿佛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