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
瑛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她仰天长笑,笑声中却带着泪,“我凭什么要放下?我的孩儿能活过来吗?我失去的青春能回来吗?我这数十年的孤苦与仇恨,谁来补偿我?他们只是愧疚,只是疯癫,可他们还活着!我呢?我活得跟死了有什么区别!我告诉你,除非我死了,否则这笔帐,永远也算不清!”
她的态度坚决得如同一块万年寒冰,任何道理和劝说在她这里都显得苍白无力。
公孙绿萼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老妇人,心中又是同情又是害怕。
她从未见过如此深沉的仇恨,那股怨气仿佛能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
李莫愁则是秀眉紧锁,默然不语。
她看着瑛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她也曾因为陆展元的背叛而心怀怨毒,迁怒他人。
若非遇到了杨过,或许她也会在仇恨的深渊里越陷越深,最终变成这般模样。
想到这里,她看向杨过的眼神不禁又柔和了几分。
杨过面对瑛姑的油盐不进,也感到一阵无奈。
他知道,对于一个沉浸在仇恨中数十年的人来说,仇恨已经成为了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让她放下仇恨,无异于让她去死。
而且杨过也更加清楚,自己是没有资格说出这样的话。
他之所以这么说,也只是想要试探试探瑛姑对一灯大师的仇恨到底有多深。
如今看来。
不用试探了。
与原着里面的情况丝毫不差!
看起来。
自己得从另外一个角度去好好开导了。
杨过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诚恳:“前辈,晚辈理解你的痛苦。晚辈也曾经历亲人离散,也曾心怀怨恨。但仇恨就象毒药,最终伤害的只有自己。晚辈不求你立刻原谅谁,只是想请你给晚辈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好地谈一谈,或许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转机?能有什么转机?”
瑛姑冷笑一声,眼神中充满了讥讽和不屑,“我说了,我不想谈!你要是识相的,就赶紧离开!若是不走哼!我虽然打不过你,但这黑龙潭里,有的是办法让你们有来无回!”
她的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杨过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再这样说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到极点的老人,忽然话锋一转。
“好,既然前辈执意不愿谈论旧事,那晚辈也不再强求。”
瑛姑闻言一愣,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放弃了。她警剔地看着杨过,冷哼道:“算你识相!”
“不过”杨过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晚辈此次前来,除了想化解旧怨,还受人之托,带来了一个条件。不知前辈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条件?”瑛姑嗤笑一声,“我如今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值得你们开条件的?我告诉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门都没有!”
“这个条件,前辈一定会感兴趣的。”杨过的声音带着一丝神秘的诱惑力,他一字一顿地,清淅无比地说道:“前辈难道就不想再见一见周伯通前辈吗?”
“周伯通”这三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瑛姑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脸上的怨毒、疯狂、讥讽,在这一瞬间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有震惊,有茫然,有怨恨,有期盼,还有一丝深藏了数十年的、几乎被她自己都遗忘了的柔情。
她的嘴唇微微颤斗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杨过,仿佛要将他看穿。
黑龙潭畔,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潭水拍打礁石的“哗哗”声,和茅草屋里那盏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杨过静静地看着她,他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那把能够打开这把顽固大锁的钥匙。
过了许久,瑛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却干涩无比,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颤斗:“你你说什么?周伯通?那个老顽童那个负心汉”
她嘴里虽然骂着,但眼神中的那份波动,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数十年来,她嘴上骂得最狠的是一灯和裘千仞,因为他们是直接导致她孩儿死亡的凶手。
但她心里最深处,那个让她爱恨交织,午夜梦回时辗转反侧的名字,却始终是周伯通。
那是她一生中唯一爱过的男人,也是伤她最深的男人。
“前辈想见他吗?”杨过再次问道,声音平缓,却直击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我我见他作甚!”瑛姑猛地别过头去,仿佛想用强硬的姿态来掩饰内心的慌乱,“那个没担当的男人!我恨不得杀了他!见他?见他做什么!”
她的反应虽然激烈,但杨过却笑了。
瑛姑的防线已经开始松动了。
如果她真的恨之入骨,毫不在意,此刻的反应应该是冷笑,是讥讽,而不是这种欲盖弥彰的躲闪。
“前辈当真不想见他?”杨过不依不饶地追问,“哪怕只是问他一句,当年为何要不告而别?哪怕只是当着他的面,狠狠地骂他一顿,出一口这几十年来的恶气?”
杨过的每一句话,都象是一把小锤,精准地敲打在瑛姑的心防之上。
是啊为什么不告而别?
这个问题,象一根毒刺,扎在瑛姑心里几十年了。
她可以恨一灯的见死不救,可以恨裘千仞的凶残狠毒,但对于周伯通,她的感情要复杂得多。
她恨他的懦弱,恨他的逃避,但也无法忘记当年在皇宫中,那个天真烂漫、武功高强的老顽童带给她的、短暂却炽热的快乐。
那段日子,是她死水般的人生中,唯一的亮色。
见瑛姑沉默不语,只是身体在微微颤斗,杨过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继续加码道:“周伯通前辈如今就在离此不远的地方。只要前辈愿意听晚辈把话说完,并且答应晚辈一个条件。晚辈便负责将他带到这里,让你们当面对质,把几十年的恩怨情仇,一次性做个了断。如何?”
“”
瑛姑依旧没有说话,但她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起来。她的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见他还是不见他?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
那个男人毁了她的一生,她应该永远恨他,永远不见他。
可见到他又有什么用?徒增伤感罢了。
但情感的洪流却在疯狂地冲击着她理智的堤坝。
她想见他,她做梦都想见他!
她想问问周伯通,他心里到底有没有过她?
有没有过他们的孩子?
她想看看,几十年过去了,他是不是还是当年那个样子?是不是已经变得白发苍苍?
这种矛盾的心理,让她备受煎受。
“怎么样,前辈?”杨过看着她天人交战的神情,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自信,“这是你唯一的机会。错过了这次,恐怕此生再无相见之日了。”
这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瑛姑最后的心理防线。
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她在这暗无天日的黑龙潭底,已经孤零零地度过了数十年,未来的日子,也只会是这无尽孤寂的重复,直到死亡。如果能在他死之前,再见他一面
瑛姑缓缓地转过头,重新看向杨过。她的眼神不再象刚才那般怨毒疯狂,而是多了一丝疲惫的妥协和深切的悲哀。
“好”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我听你说。但是,你若是敢骗我”
“晚辈以性命担保。”杨过神色一肃,郑重地说道。
得到了瑛姑的承诺,杨过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最艰难的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杨过随手一挥,解开了瑛姑被封住的穴道。
瑛姑身体一软,险些摔倒,但她强撑着站直了身体,目光复杂地看着杨过,说道:“你跟我来。”
说罢,她转身推开了那扇简陋的木门,走进了茅草屋。
杨过对李莫愁和公孙绿萼点了点头,示意她们跟上,三人一同走进了这间与世隔绝数十年的小屋。
屋内的陈设简单到了极点,一张木床,一张石桌,几张石凳,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和干枯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潮湿的霉味。
一盏昏黄的油灯在石桌上跳动着,映照出瑛姑那张布满皱纹和怨恨的脸。
瑛姑在石桌旁坐下,示意他们也坐。
她的目光在李莫愁和公孙绿萼身上扫过,最后还是落在了杨过的脸上,沙哑地开口道:“你是如何知道这些陈年旧事的?一灯那个该死的家伙告诉你的?”
在她看来,也只有一灯大师才会将这些往事说与外人听,周伯通那个没心没肺的顽童是绝不会提的,而裘千仞更是恨不得天下人都不知道他做过的恶事。
“并非如此。”杨过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晚辈确实是先从一灯大师那里,听闻了这段恩怨的始末。但其中许多细节,尤其是关于前辈您与周伯通前辈之间的过往,却是周伯通前辈亲口告知晚辈的。”
“什么?”瑛姑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爆射出一丝精光,死死地盯着杨过,“他他会跟你说这些?”
“不错。”杨过面不改色地继续编织着谎言,他的表情诚恳无比,仿佛说的都是真话,“晚辈与周前辈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他老人家虽然看似顽劣,但内心深处,对当年的事情始终无法释怀。在一次酒后,他与晚辈谈及往事,言语之间,满是对前辈的愧疚与思念”
瑛姑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神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激动。
她与周伯通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对他那跳脱顽童般的性格却再了解不过。
周伯通生平最怕麻烦,最不喜被俗事纠缠,尤其是关于她的事,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他怎么可能主动向一个年轻人倾诉这些深藏心底的秘密?
唯一的解释,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在周伯通心中的分量,已经重到了可以让他放下一切戒备,吐露心声的地步!
瑛姑哪里知道,这一切都只是杨过的杜撰。
杨过不过是凭借着对原着剧情的了解,精准地抓住了瑛姑心中最柔软、最脆弱的部分。
周伯通压根没跟他说过这些,他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彻底打破瑛姑的心理防线,让她完全信任自己。
果然,杨过的这番话,如同最精准的钥匙,打开了瑛姑尘封数十年的心门。
她眼中的戒备与怨毒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追忆与伤感。
看着杨过,仿佛通过他,看到了当年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影子。
良久,瑛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势都颓唐了下来,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她幽幽地开口,声音飘忽,仿佛从遥远的过去传来。
“他他还好吗?”
“他很好,”杨过点头道,“还是老样子,象个孩子,每日钻研武功,自得其乐。”
瑛姑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她喃喃自语道:“是啊他就是那个样子永远都长不大”
彻底放下了戒备之后,瑛姑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数十年的孤寂与压抑,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向他们讲述那段被时光掩埋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