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稍待。”杨过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光有酒怎么行?晚辈去去就来。”
说着,他将酒葫芦放在石桌上,转身走到不远处的小溪边。
只见他真气一凝,对着溪水中几条肥美的游鱼虚空一抓,那几条鱼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捞起,活蹦乱跳地飞到了岸上。
随即,杨过捡拾了一些枯枝,以内力催发,瞬间燃起一堆篝火。
他削了几根树枝,将鱼处理干净后穿好,架在火上烧烤。
不一会儿,一股诱人的烤鱼香味便混合着酒香,在山谷中飘散开来。
周伯通本来正眼巴巴地守着酒葫芦,闻到这股香味,肚子里的馋虫立刻被勾了出来,他跑到篝火旁,看着那被烤得金黄流油的肥鱼,口水流得更欢了。
“你小子你小子真是个妙人!”
周伯通拍着大腿,对杨过是越看越顺眼,“不但有好酒,还会弄好吃的!比我强多了!”
杨过一边翻动着烤鱼,一边笑道:“美食配美酒,方为人生一大乐事。周伯通前辈,今日咱们不谈武功,不谈恩怨,只谈风月,只品佳肴,不醉不归,如何?”
“好!好一个不醉不归!”
周伯通一听这话,更是心花怒放,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对脾气的人了。
他兴冲冲地说道:“你等着!光有你一个酒葫芦怎么够!看我的!”
说罢,他象一阵风似的冲进了不远处的一间茅草屋。
片刻之后,只听里面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翻找声,随即周伯通又象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
他左手抱着一个看起来比他还高的大酒坛,右手则拎着两个粗瓷大碗,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即将奔赴一场盛大的战役。
“杨过小子!你那点酒不够看!”
周伯通将大酒坛“砰”的一声重重放在石桌上,震得石桌都晃了三晃。
他拍着酒坛,得意洋洋地说道,“这是我用百花蜜酿的‘百花仙酿’,藏了有些年了,今天便宜你小子了!咱们今天就来大战三百回合!我老顽童打架或许打不过你,但这喝酒,嘿嘿,你可未必是我的对手!”
他将两个大碗“哐哐”放在桌上,眼神中充满了挑衅和期待。
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喝酒,更是一场有趣的比赛,一场友谊的较量。
对于杨过,周伯通别提有多么信任了。
在周伯通眼中,杨过已经成了可以和自己一起胡闹、一起分享宝贝的知己。
丝毫没有想到,杨过此行,其实是带着一个让他头疼无比的目的。
杨过看着他那兴高采烈的样子,心中暗道:“鱼儿上钩了。”
他脸上却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围着那大酒坛转了一圈,赞叹道:“前辈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光闻这坛口溢出的丝丝香气,便知是绝世佳品!晚辈今日有口福了!”
这番恭维让周伯通更是得意,他哈哈大笑,催促道:“那还等什么!快!鱼烤好了没有?咱们开喝!”
很快,烤鱼被端上了石桌。金黄酥脆的鱼皮下,是雪白鲜嫩的鱼肉,撒上杨过随身携带的一些简单调料,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周伯通也顾不上烫,直接用手撕下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赞道:“好吃!好吃!比我直接生吃可好吃多了!”
杨过笑着摇了摇头,拿起周伯通那个巨大的酒坛,拍开泥封,一股更加馥郁芬芳,混合着百花清香的酒气冲天而起,比他带来的那葫芦酒还要诱人几分。
“来!我先敬前辈一碗!”
杨过也不客气,提起酒坛,给两个粗瓷大碗都倒得满满当当,酒液呈琥珀色,清澈透亮,在阳光下泛着迷人的光泽。
他端起一碗,对着周伯通一亮碗底。
“干!”周伯通见他如此豪爽,更是兴奋,也端起大碗,大吼一声,两人碰了一下碗,随即仰头便将一碗酒灌进了肚里。
“哈痛快!”周伯通喝完一抹嘴,只觉得一股香甜醇美的暖流从喉咙一直涌入腹中,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
“好酒!”杨过也由衷地赞叹道。
这百花酿入口绵甜,后劲却十足,蕴含着精纯的百花精华,对内力竟也有些微的滋补之效。
“那是自然!”周伯通得意地一拍胸脯,“再来!”
两人你一碗,我一碗,就着鲜美的烤鱼,在这山谷花海之中,推杯换盏,开怀畅饮起来。
他们从天南喝到地北,从武功招式聊到江湖趣闻。
周伯通本就是个话匣子,几碗酒下肚,更是收不住口。他一会儿跟杨过吹嘘自己新发明的功法和能力,脸上写满了自豪。
一会儿又手舞足蹈地比划起左右互搏术的精妙,非要拉着杨过当场切磋一下。
一会儿又讲起当年跟着师兄王重阳闯荡江湖的趣事,说到好笑处,两人便一起拍着桌子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中回荡。
杨过也乐得配合,他时而对周伯通的“伟大发明”表示惊叹,时而与他拆解几招,故意输上一招半式让他开心,时而又讲一些自己这些年遇到的奇人异事。
比如绝情谷的事情,还有其他方面的事情,听得周伯通是抓耳挠腮,大呼过瘾,恨不得立刻就去见识一番。
气氛在酒精和欢笑中迅速升温。
周伯通彻底把杨过当成了忘年之交,毫无保留地分享着自己的快乐和“秘密”。
他甚至神秘兮兮地告诉杨过,自己在这山谷的哪个山洞里藏了多少坛好酒,哪条小路能通往一个有温泉的瀑布
杨过始终带着微笑,耐心地听着,陪着他笑,陪着他闹。
现在还不是时候,火候还不够。
他需要让周伯通彻底地、完全地沉浸在这种无拘无束的快乐之中,让他对自己产生一种近乎依赖的亲近感。
时间就在这觥筹交错和欢声笑语中悄然流逝。
太阳从正当空,慢慢地向西山滑落,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绚丽的晚霞。
不知不觉间,杨过带来的那葫芦酒早已见底,周伯通那坛巨大的“百花仙酿”也被喝去了大半。
两人都已经有了七八分的醉意。
周伯通满脸通红,说话舌头都有些大了,他一会儿搂着杨过的肩膀称兄道弟,一会儿又指着天边的月亮,非要跟杨过比谁能先跳上去。
杨过也任由他胡闹,只是用内力悄悄化去大部分酒意,保持着清醒。
看着眼前这个白发红颜,醉态可掬的老顽童,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真心实意的喜欢。
若不是身负要事,能有这样一个朋友时常一起喝酒胡闹,倒也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终于,周伯通将酒坛里最后一滴酒倒进碗里,一饮而尽后,将巨大的酒坛随手一扔,发出一声畅快淋漓的酒嗝。
“没没了”他晃了晃空空如也的酒坛,有些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杨过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此时,石桌周围的草地上,已经东倒西歪地躺了不下二十个空酒坛、酒罐。除了周伯通那只最大的,还有许多是他从茅屋里陆陆续续翻出来的陈年存货,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显然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分享了。
整个场面,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酒的浩劫,空气中都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酒香。
周伯通醉眼惺忪地看着杨过,他虽然醉了,但内功深厚,脑子还没彻底糊涂。他打了个酒嗝,伸出手指着杨过,大着舌头说道:“你你这小子怎么怎么这么能喝?我我老顽童纵横酒场百年就没见过嗝象你这么能喝的”
他本想在酒量上找回场子,结果拼到最后,自己已经天旋地转,杨过却似乎还只是微醺,这让他感到十分“挫败”。
杨过看着他那副不甘心的可爱模样,心中知道,时机终于成熟了。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一些,变得认真起来。他走到周伯通身边,扶着他坐稳在石凳上,缓缓开口道:“周前辈,你喝得这么开心,晚辈心里也高兴。”
“那那是自然”周伯通迷迷糊糊地应着,“跟你小子喝酒快活!”
“是啊,快活。”杨过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不过,前辈,晚辈今日前来,除了陪您喝酒之外,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恩?”周伯通的醉意似乎被这句话驱散了一分,他努力睁大眼睛,看向杨过,含糊地问道:“什么什么事?你说!只要是好玩的嗝我都答应你!”
杨过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眼前这欢乐的气氛瞬间凝固。
但他必须说。
“此事或许并不好玩。”杨过的眼神变得深邃,他凝视着周伯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晚辈此行,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周伯通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晃了晃脑袋,似乎想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他本能地感觉到,杨过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可能不是他喜欢听的。
他最怕的就是“受人之托”这种麻烦事。
“受谁之托?”周伯通追问道,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警剔。
杨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一种更委婉的方式。他看着周伯通,轻声说道:“周前辈,你在这世上,可还有什么挂念的故人?”
“故人?”周伯通挠了挠乱糟糟的白发,醉醺醺地掰着指头数道:“故人?我师兄算一个,不过他早就死了洪七公那老叫花也算,他也死了欧阳锋那老毒物也死了吧黄老邪算半个吧,不过他神出鬼没的一灯那和尚我才不想见他!”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唯独漏掉了一个名字。
杨过心中了然,他知道,那个名字不是被忘了,而是被刻意地、深深地埋在了心底,不敢去触碰。
杨过叹了口气,不再绕圈子。他决定直捣黄龙。
“周前辈。”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周伯通的耳中,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晚辈想说的是,你有一位故人,一位女的故人她很想见你一面。”
“女的故人?”
周伯通的醉意更浓了,他听到“女的”两个字,眼睛一亮,脸上瞬间又浮现出那种孩童般的好奇与兴奋。
他一把抓住杨过的袖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热气腾腾的酒气喷在杨过脸上。
“女的?是谁?是谁?是不是你新认识的什么漂亮姑娘?要介绍给我老顽童认识吗?我跟你说,我虽然年纪大了,可这讨女孩子欢心的本事,嘿嘿,可不比你这小子差!想当年”
他得意地挺了挺胸,又要开始吹嘘自己的“光辉历史”。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是不是杨过觉得他一个人在这山谷里太无聊,特地找了个有趣的女伴来陪他玩耍。
他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把自己珍藏的那只能唱十八个调的画眉鸟送给未来的“新朋友”当见面礼。
看着他那一脸陶醉和期待的模样,杨过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不忍,瞬间又被压了下去。
长痛不如短痛。这枚炸弹,终究是要引爆的。
他轻轻挣开周伯通的手,脸上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他凝视着周伯通那双因为酒精和幻想而亮晶晶的眼睛,缓缓地,清淅地,吐出了两个字。
“瑛姑”
这两个字,仿佛拥有着世间最可怕的魔力。
它们象两道来自九幽地狱的寒冰,瞬间刺入了周伯通的耳朵。
山谷里的风,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花丛中的虫鸣,仿佛在这一刻被掐住了脖子。
石桌上残留的酒香,仿佛在这一刻变成了刺鼻的苦药。
时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