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谈完,任发不动声色地瞥了陆白一眼。
这年轻人眉目清朗,气度沉稳,站那儿就跟把出鞘的刀似的——不张扬,却让人没法忽视。
他笑呵呵开口:“这位陆师傅,不知平日高就何处啊?”
陆白语气平静:“我住在茅家镇,现任镇上护法一职。”
他心下坦荡——明面上的事,没什么不能说的。
“茅家镇?”任发低声嘀咕,忽然一拍大腿,“哎哟!是不是最近风头正盛的那个万达商会,就是你们那儿的?”
“哦?”陆白轻笑点头,“没想到任先生也听说过。”
“哈哈,我能不知道?”任发眼睛都亮了,“那可是近一年杀出来的黑马!有人有枪,出手阔绰,连军阀都得给几分面子!”
陆白微微一笑,谦逊道:“镇子太穷,满山荒岭,我不过是想着带乡亲们挣口饭吃罢了。”
任发眼中精光一闪:“听你这话……莫非这万达商会,还是你一手拉起来的?”
陆白颔首:“一年前,师门遭劫,只剩我一人撑着。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顶上,让任先生见笑了。”
“少年英雄!”任发忍不住赞叹,“一看你就不是池中物!”
陆白轻叹一声:“当初接任护法,看见百姓饿得面黄肌瘦,实在不忍。
就把所有家底掏出来,办了商会,只想给大家谋条活路。
万幸,没砸锅。”
任发意味深长地点头:“如今这世道,军阀混战,生意难做啊。”
“还行。”陆白语气淡然,“我们茅家镇有自己的护卫队,一百多人,一百多条枪,全是山里练出来的狠角色,单兵作战,以一敌十不在话下。”
他没说的是——商队起步那会儿,不是被溃兵勒索,就是遭土匪围堵。
是他夜里亲自带队清场,血洗三寨,才打出一条生路来。
可这些事,怎会挂在嘴边?
任发满脸艳羡:“自己养护卫队?陆师傅真是了不得!”
陆白淡淡道:“不难,只要你肯砸钱,挑些根正苗红的后生,请能人严训就是了。”
任发苦笑摇头:“我们任家二十年江河日下,哪来的银子搞这个?”
他岂会不懂?乱世之中,有枪便是王。
护得住家,也能向外争地盘。
可任家年年亏空,连账房先生都要裁,哪敢想这些?
“任先生何必妄自菲薄?”陆白语气平缓,“有舍才有得。”
他顿了顿,道:“万达商会赚的钱,一半都砸在护卫队上。
装备、粮饷、伤残抚恤,一项不少。”
这一句,彻底击中任发心坎。
他由衷赞道:“陆师傅,果真魄力惊人!”
说着,他眼角余光扫过女儿——任婷婷正托腮听着,目光时不时往陆白身上飘,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兴味。
任发心中一动,笑着又问:“不知陆师傅今年芳龄几何?”
陆白神色从容:“刚满十九。”
他当然知道自己僵尸真身究竟活了多少年,但在前世,他可是正儿八经的九零后,二十七岁生日才过不久。
不过嘛——他的“九零后”,比九叔那个年代的“九零后”,可是早了一百年。
再说了,跟十六七岁的阿娇青梅竹马,报个十九岁,谁敢说虚?
他长相本就偏嫩,气质却超凡脱俗,举手投足间有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根本不像寻常毛头小子。
任发眯眼一笑,顺势追问:“那……不知陆师傅可曾婚配?”
陆白眸光微黯,低声道:“原有一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可惜……一年前那场变故,她走了。”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安静。
他心里清楚得很——任发这是看上他了。
招婿上门,图的就是一个能扛事、有本事的女婿。
而他,恰好全占了。
这可不行!绝对不行!
他家里头都两个了,再添一个,那还不得凑一桌斗地主?三缺一都不用喊人了!
陆白心里正嘀咕着,眼角却不自觉扫向站在一旁的任婷婷——身段婀娜,眉眼如画,一袭素裙衬得肤若凝脂,活脱脱从古风画卷里走出来的美人。
这一看,原本铁板钉钉的心思,竟悄悄裂了道缝。
说实话,当任家女婿……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任婷婷察觉到他的目光,耳尖微红,低垂下眼睫,指尖不自觉绞紧了手中的绢帕。
她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父亲话里的深意,她听得明明白白。
而她对陆白……印象还真不差。
谈吐有度,气韵沉稳,比省城里那些只会飙车泡吧的纨绔公子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更别提这张脸——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唇角微微上扬时自带三分笑意,妥妥的俊美逼人!
男人好色,女人就不好看脸了?
扯淡!
只要是正常人,谁不喜欢赏心悦目的存在?长得够帅、够靓,人生起点直接拉满,机会多得能踩着捷径飞升!
任发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伊人已逝,陆师傅也不必太过执着,不如放眼将来,前路还长。”
陆白神色微敛,语气恭敬却坚定:“师父授业之恩不敢忘,师妹虽不在,但她的影子始终在我心头。”
任发没再劝,只是轻轻点头:“陆师傅果真是重情重义之人啊。”
这话听着舒服,可旁边坐着的任婷婷却坐不住了。
她没指望立刻怎样,可当着面被拒,脸面上实在挂不住。
胸口闷得慌,像是被人轻轻掐了一把。
她猛地站起身,语气娇嗔中带着委屈:“爸,我要去买胭脂水粉!”
任发何等老练,哪会看不出女儿的心思?轻拍她肩头,柔声道:“去吧,慢点走,别摔着。”
一声轻哼,带着少女独有的傲娇。
她拎起粉色绣花小包,转身噔噔噔下了楼,背影写满了“我不高兴”。
陆白望着那道倩影离去,忍不住摇头一笑——原来古代姑娘,也逃不过嘴硬心软这一套。
女人的别扭,果然是跨越时空的共性。
然而下一秒,一道声音炸响耳边,差点让他原地升天。
“师弟,你闲着也是闲着,陪任小姐出去逛逛呗?我和任老爷还得商量迁葬的事。”
说话的是林九。
平日沉默寡言的九叔,此刻竟主动开口牵线搭桥,还说得如此自然!
陆白当场愣住,瞪大眼睛盯着林九:“师兄……你发烧了?脑子烧坏了?”
林九斜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清醒得很,这是为你好。”
说着,身子一倾,凑到他耳边,压低嗓音:“听哥一句劝,人鬼殊途,该放就放。
那任小姐面相极佳,旺夫命格,跟你配一对,天造地设!”
说完还不忘挤眉弄眼,眼神仿佛在说:兄弟,我都懂,不用藏了。
我草!
陆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眼珠子都要瞪出眶了!
你个浓眉大眼、一脸正气的九叔,什么时候染上了媒婆职业病?!
他本来只是想立个“深情专一”的人设,顺手留了个“偷偷珍藏阿娇遗物”的伏笔,博个好名声罢了。
谁能想到,剧本彻底跑偏!
现在倒好,九叔亲自下场给他点鸳鸯谱,还要替他张罗婚事?!
要是以后身份暴露了,他还真得亲手送九叔上路——不然对不起这份“月下老人”的大恩大德!
可问题是……
他真不想碰任婷婷吗?
怎么可能!
要真能动,他早就施展十八般撩妹手段,甜言蜜语轮番轰炸,直接拿下!
到时候任发一蹬腿,整个任家的金山银山还不是他囊中之物?
迎娶白富美,继承家业,走上人生巅峰,爽文男主剧本直接拿满!
可现实呢?
他是僵尸。
人尸恋?纯属找死。
除非他能突破桎梏,成就飞僵,逆转阴体,化腐朽为生机——可那天是哪年?四九年还是五十年?
就算成了,等他阳气充盈、重返人间,人家任婷婷怕是已经儿孙绕膝,满脸褶子了。
而他呢?永远年轻,只爱十八。
这感情怎么处?喝西北风谈恋爱?
偏偏林九那眼神太认真——只要他敢说一句“不要”,明天茅家镇就能传出阿娇“暴毙超度”的消息!
搬石头砸脚,说的就是他现在!
难搞,太难搞了……
楼下街道,青石板路映着斜阳。
任婷婷独自一人走在长街上,裙摆轻摇,脚步却快得像在逃命。
心里一股无名火窜来窜去,烧得她指尖发烫。
忽然,肩膀被人轻轻一触。
她猛地回头,见是陆白,顿时柳眉倒竖,眼波横飞:“你来干什么?”
陆白看着她那副“怨妇上线”的模样,脑袋嗡的一声,太阳穴突突直跳。
完了。
这锅,背定了。
任婷婷一扭头,脚步利落地往前走,语气里带着点小脾气:“你跟我道歉算怎么回事?我又没被你欺负!”
陆白咧嘴一笑,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没欺负最好,那正好——你不是说要去买胭脂水粉吗?我陪你去。”
他几步追上来,肩头轻晃,步伐懒散却稳稳贴在她身侧。
任婷婷瞥他一眼,嘴一嘟:“谁稀罕你陪啊?跟屁虫似的,癞皮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