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硬的橡胶底军靴碾过积水的青苔，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佐藤光像是一具失去重量的破棉絮，被两名死士粗暴地从车厢内拽出，膝盖磕在布满铁锈的门槛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响。
她感知不到疼痛。
完全丧失的触觉让这种物理层面的伤害变成了某种遥远的、名为“震动”的信息反馈。
就在身体被拖行的瞬间，藏在她后领口的那块“和平乌鸦”橡皮顺着脊椎滑落，“啪嗒”一声掉进了湿冷的排水沟缝隙里。
那枚嵌在橡皮里的简陋磁石，在坠落的过程中剧烈震颤。
“滋——滋滋——”
领头的死士猛地停住脚步，他手腕上的咒力追踪器像是被塞进了一窝马蜂，屏幕上的红点瞬间炸裂成无数乱跳的乱码，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澡堂死寂的空气。
“该死！信号完全乱了！”死士烦躁地甩着手腕，甚至试图用掌心去拍打那个昂贵的电子仪器。
“蠢货！住手！”
一声充满了神经质狂热的怒斥从后方传来。
松冈和马快步走下车，他那件整洁的西装在潮湿的雾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死死盯着紊乱的探测器，又看向那道由于橡皮坠落而产生的微弱咒力余波，原本儒雅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百鬼仪注》第三卷写得清清楚楚，祭礼之路不可有‘无名之磁’干扰方位！你们这些满身火药味的粗人，居然让污秽之物玷污了祭品的路径！”松冈和马神经质地整理着袖口，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可理喻的偏执，“原定的车行路线废弃。为了洗净这份冒渎，必须由‘净手者’步行引路，带她去东京塔。这是对仪式纯粹性的唯一补救。”
“步行？老兄，这里离塔还有十公里！”死士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坐车只要三十分钟，走路得两个小时！”
“那是你们的怠惰！”松冈和马猛地拔高音量，由于过度激动，他的唾沫星子在手电筒的光束下乱飞，“两个小时是洗礼，三十分钟是亵渎！真希大人要的是完美的‘先知’，不是一摊坏掉的烂肉！”
死士们面面相觑，虽然满腹咒骂，却终究不敢违背这位深受高层信任的“民俗顾问”。
暗影中，一个穿着松垮工作服、拎着破旧拖把的身影正贴着后巷的墙根缓慢移动。
森山明日香低着头，乱发遮住了她那双清明的眼睛。
她计算着那群死士争执的间隙，借着阴影的掩护，迅速将袖口中藏着的那根双生飞鸟骨簪刺向了裸露的地下排水管。
簪尖入土三分，其上残存的微弱符力瞬间与东京都地下错综复杂的旧式咒力管网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振。
这种共振如同投进深井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几公里外，东京塔顶端的避雷针基座在夜色中突兀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噼啪”声。
由于地底脉冲的倒流，整座铁塔的接地端瞬间积聚了惊人的静电。
那股无形的力量化作磁力，竟将附近路灯、外墙上贴着的无数张“和平乌鸦”贴纸齐刷刷地吸附起来。
成百上千张黑色的小纸片在风中翻涌，像是一群被惊醒的鸦群，在静电场的牵引下，整齐划一地转动尖喙，直指塔尖。
佐藤光被关进了澡堂深处的一间“净身室”。
那里其实是一个废弃的铁笼，冰冷的铁条散发着刺鼻的碱味。
她的手腕被铐链紧紧锁在锈蚀的窗框缝隙里。
由于感知被剥夺，她反而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意识深处那个男人的呼吸。
“看到了吗？”两面宿傩的声音在她的识海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那座塔尖，不就是你最擅长摆弄的‘画布’吗？”
佐藤光猛然睁眼。
透过窗框的锈蚀孔洞，她看到远处那座闪烁着静电火花的塔尖。
避雷针接地端那块由于年代久远而裸露出来的铜片，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导电的铜片，静电的共振……那不只是金属，那是天然的、能将她的意识投射到方圆五百米的“电信号分镜板”。
“水！水来了！”
松冈和马狂躁的叫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两名死士费力地抬着一桶所谓的“无垢井水”走进来。
“混账！你们管这叫无垢？”松冈和马看着桶底那一丝肉眼难辨的沙砾，几乎要跳起来，“里面有浮土！过滤！给我现场过滤三遍！哪怕慢上一秒，只要有一粒尘埃，你们就等着真希大人的‘游云’敲碎你们的脑袋吧！”
趁着死士们手忙脚乱地寻找过滤网的空档，森山明日香不知何时已蹭到了木桶边。
她仿佛受惊的清洁工一般瑟缩着，却在低头的一瞬，将一枚学生随手丢弃的红蜡笔头准确地弹进了桶底。
蜡质遇热融化，在浑浊的水中泛起一层淡淡的油脂光泽。
这细微的折射差异，在昏暗的灯光下制造出了一种视觉幻象。
从死士的角度看去，佐藤光那张惨白的脸在水汽氤氲中显得支离破碎，仿佛早已因休克而陷入了深度昏迷。
“啧，看样子已经昏死过去了，省得再折腾。”死士厌恶地吐了口唾沫，放松了警惕，转身去帮松冈和马折腾那该死的滤网。
就在这一刻，佐藤光动了。
她无法使用手指，那双原本用来绘画的手此刻虚幻得如同残影。
她死死咬住唇瓣，直到尖锐的刺痛感——这她唯一能抓住的现实反馈——化作一股温热的腥甜溢满口腔。
她伏下身，将那抹血沫精准地抹在了窗框那块被静电灼得发烫的铁锈上。
以舌为笔，以血为墨。
在窗框对面那块铜片的倒影中，她用近乎自虐的方式，勾勒出了第九幅隐藏的漫画分镜：
在那狭窄的画面里，一只白鸽脚踝上的红绳应声而断，飘落的羽毛在落地的瞬间化作漆黑的锁链，如毒蛇般死死缠绕在一双长满老茧、紧握长棍的手腕上。
那是禅院真希的手。
这一笔成型，避雷针积聚的静电如洪流般宣泄而出，通过电磁场的共振，将这幅带有预言气息的图像，瞬间扩散至方圆五百米内所有的金属表面。
几十层楼下的据点内。
禅院真希正站在青铜鼎前，单手托着下巴，眼神阴鸷。
突然，她系在腰间的那枚青铜鼎挂饰毫无预兆地抖动了一下。
一种从未有过的、钻心剔骨的寒意从挂饰接触皮肤的地方炸开。
真希的眉头猛地拧紧，她低下头，指尖刚刚触碰到冰冷的青铜表面，瞳孔便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