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拂过脸颊时还带着几分凉意。
宋雁亭一手稳稳地抱着襁保中的女儿,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谢棠的手腕,指腹贴着她温热的皮肤,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执拗,仿佛生怕稍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在时空缝隙里。
下山的路不算平坦,布满了细碎的石子和枯枝,他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扎实,将怀里的女儿护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颠簸都未曾让她承受。
“我寻遍了南盛的藏书阁,从皇室秘藏到民间孤本,足足耗了半年有馀,才在一本残破的古籍里查到蛛丝马迹。”
宋雁亭的声音低沉醇厚,混着山间的风声,一字一句落在谢棠耳中,“那书里说,通幽山深处有一处可通往异世,只是那裂隙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被时空乱流吞噬,再无踪迹。”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谢棠却能从他寥寥数语中,脑补出那些日夜不休的研读,翻山越岭的艰辛。
她抬眼望去,恰好瞥见他唇角的皲裂,衬得那张原本俊朗的脸庞更显憔瘁。一年前她回来前,宋雁亭还是那个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定王。
而此刻,他脸颊消瘦,神色疲倦,显然是这一年来的奔波与思念,耗尽了他太多心神。
谢棠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握着自己的手上。
那是一双曾握过长枪、执过兵符的手,本该是骨节分明、力道惊人,此刻却布满了细密的冻疮,有些地方已经破溃,结着暗红的血痂,显然是在通幽山的严寒中所受。
她的心头猛地一揪,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疼,眼框瞬间就红了。
“辛苦了。”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怜惜,话音未落,指尖已经轻轻抚上他手背上的冻疮,动作轻柔得象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感受到她指尖的温柔,宋雁亭反手将她的手紧紧裹在掌心,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框,眼底满是缱绻的温柔。
“不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怀里熟睡的女儿,再落回谢棠脸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能找到你们母女,于我而言便是最大的幸运。这般结果,足以抵过所有艰辛,上天待本王,已然不薄。”
见他这副模样,谢棠忍不住失笑,眼底的水汽还未散去,嘴角却已经扬起了弧度,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这里可不是南盛,没有什么皇上王爷,也没有尊卑贵贱之分。”
她顿了顿:“而且这个世界有律法,杀人偿命,伤人论罪,就算你是曾经的定王爷,也得守这里的规矩。王爷,你这般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到了这里,怕是要诸多不习惯吧?”
“习惯与否,全看身边之人。”他下意识地想自称本王,话到嘴边却硬生生改了口:“我本就不稀罕什么将军王爷的虚名,更不贪恋,于我而言,最大的心愿,便是卸甲归田,与你做一对寻常夫妻,守着你,守着女儿,看着她长大成人,平安顺遂。”
谢棠自然知晓他的心意。宋雁亭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若他真的舍不得那些身外之物,便不会放下南盛的一切,冒着生命危险穿越时空来找她。
她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笑意愈发温柔:“好,我们陪你。”一个字,便敲定了两人往后的岁月,简单却坚定。
说话间,怀里的曦曦动了动小脑袋,随即又安静了下来,长长的睫毛象两把小小的扇子,盖在眼睑上,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是吃饱喝足后又陷入了沉睡。
宋雁亭低头看着怀里乖巧的女儿,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声音也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曦曦这般听话,竟一点都不哭不闹。”
“那是自然。”提到女儿,谢棠的语气里满是骄傲,嘴角弯起的弧度愈发明显,“不管是邻居还是朋友,见了曦曦都要夸一句天赋异禀。她饿了不会哭,只会睁着大眼睛盯着奶瓶看,要换尿布了也只是蹬蹬小腿提醒人,从来不会用哭闹来折腾人。”
她顿了顿,想起上山的缘由,眼底多了几分笑意,“刚才也是因为她在山下待不住,一个劲地蹬腿要往山上指,我才抱着她上来转转,没想到刚走到半山腰,就碰上了你。你说,你们父女俩是不是心有灵犀?”
“哦?”宋雁亭闻言,愈发稀奇地看着怀里的女儿。
百天的孩子,按理说还不懂事,哪里会有什么“心有灵犀”之说?可一想到谢棠能从这个世界穿越到南盛,自己又能从南盛来到这里,这本身就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奇迹。
他们的女儿,承了两人的血脉,有这般过人之处,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儿柔软的小脸蛋,触感温热细腻,像上好的丝绸,让他的心头瞬间被填满,满是为人父的喜悦与满足。
两人一路说着话,脚步不停,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半山腰。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山间的静谧。谢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机响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懊恼地笑了笑,刚才碰见宋雁亭太过激动,满心满眼都是他,竟把薛又琪还在山下等她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她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琪琪”两个字。她示意宋雁亭稍等,语气带着几分歉意:“琪琪,抱歉啊,让你久等了。我刚才在图书馆后面的山上转了转,马上就下去了,你再稍等我十分钟,好不好?”
“琪琪?”宋雁亭皱了皱眉,轻声问道。他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很陌生,“你用这个在跟人说话?”
谢棠挂了电话,走回他身边,重新挽住他的骼膊,耐心解释道:“我跟你说过的手机就是这东西,我在这个世界的工作是当保镖,你还记得吗?”
见宋雁亭点头,她继续说道:“我的雇主是一位女市长,名叫林叶。当初我就是为了救她,才在馀震中受伤穿越到了南盛。后来我回来之后,她为感谢我的救命之恩,对我颇为照顾,平日里也很关照曦曦。”
“这个琪琪,就是林市长的女儿,特别喜欢曦曦,吵着要认曦曦做干女儿,是咱们女儿的干妈。”谢棠笑着补充道,眼底满是暖意。
林叶母女的照顾,让她在这个世界的生活多了几分温暖,也让她在独自抚养曦曦的日子里,少了许多艰难。
宋雁亭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身上穿的还是南盛的玄色锦袍,虽然材质上乘,却已经在穿越和爬山的过程中沾染了不少尘土,显得有些陈旧。
头上的发髻也因为一路的奔波而变得散乱,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再加之这几日赶路,他根本没来得及打理仪容,下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这般模样,与这个陌生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在这个世界无身份无户籍,又穿着这般模样,你待会儿该如何向你的朋友介绍我?”他不怕自己吃苦受累,就怕自己的存在会给谢棠和女儿带来麻烦。
谢棠确实没考虑到这个问题,她抿了抿唇,认真思索了片刻,才开口说道:“你就说自己是在剧组跑龙套的演员,今天刚好有戏份,穿着戏服就过来了。之后我带你去剪头发、买衣服,把这身行头换了。其他的事情,我们慢慢再想办法,琪琪和林市长都是明事理的人,不会为难人,你放心。”
宋雁亭见她已经有了主意,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将怀里的女儿又抱紧了几分。
在幽深的山林里时,四周都是熟悉的草木,他还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可当两人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密林,走到山口时,宋雁亭顿时被山下的景象震撼住了。
山下是一座热闹的小镇,虽然不算特别大,却与他熟悉的南盛城镇截然不同。
一排排高楼拔地而起,错落有致,外墙贴着洁白的瓷砖,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街道宽阔平坦,铺着平整的水泥,上面有许多造型奇特的铁盒子来来往往,速度极快,却又井然有序。
街道两旁的店铺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上面的字迹清淅工整,还有许多他从未见过的图案。
整个小镇透着一股崭新而繁荣的气息,新奇又漂亮。
“这……就是你生活的世界?”他转头看向谢棠,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在南盛,即便是最繁华的都城,也只有低矮的瓦房和青石板路,从未见过这般高耸入云的建筑,更从未见过那些能快速移动的铁盒子。
谢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这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镇而已,名叫千久镇。”
她顿了顿,解释道,“一年多前,这里遭遇了大地震,整个小镇都被毁坏得很严重。这一年来,大家齐心协力重建家园,才有了现在这般崭新的模样。”
她拉着宋雁亭的手,继续说道:“要是到了大城市,可比这里繁华多了。那里有几十层甚至上百层的摩天大楼,有能在天上飞的飞机,有比这里的铁盒子更快的高铁,还有各种各样的新奇玩意儿。不过你要记住,待会儿下山之后,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露出太过惊讶的神情,免得惹人怀疑。”
宋雁亭点了点头,强行压下心底的震惊,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平静一些。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适应这个世界,才能更好地陪在谢棠和女儿身边。
十几分钟后,他们便走到了山脚下的图书馆门口,谢棠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图书馆门口的薛又琪,她正低头玩着手机,时不时抬头往山上的方向望一眼,显然是等得有些着急了。
“琪琪!”谢棠笑着喊了一声。
薛又琪听到声音,立刻抬起头来,脸上的焦急瞬间被笑意取代,可当她看到谢棠身边的宋雁亭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也微微张开,显然是被宋雁亭的模样惊到了。
此刻的宋雁亭,确实有些引人注目,看起来狼狈不堪,唯独那双凤眼,深邃明亮,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势,再加之他身形笔挺伟岸,即便穿着破旧的锦袍,也难掩其出众的风姿。
不过现在的年轻人见多了穿古装拍戏的演员和s爱好者,薛又琪虽然惊讶,却也没有太过失态。
她快步走上前来,目光在宋雁亭身上打量了一圈,才转头看向谢棠,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棠棠姐,这是……”
谢棠没有丝毫避讳,反而主动握紧了宋雁亭的手,将他拉到自己身边,语气郑重而温柔地介绍道:“琪琪,我给你介绍一下,他叫宋雁亭,是我的……丈夫,也是曦曦的爸爸。”
“你的……丈夫?!”薛又琪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棠棠姐,你之前不是跟我说,曦曦的爸爸找不到了吗?怎么突然就出现了?”
她确实曾经以为,自己和宋雁亭再也没有相见的可能了。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宋雁亭,轻声说道:“他之前家里出了些急事,必须回去处理,走得太过匆忙,没来得及跟我告别。现在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就回来找我们了。”
这个借口虽然有些牵强,但谢棠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更好的说法。她知道,薛又琪是关心自己,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薛又琪微微皱起了眉头,脸上的疑惑更重了,在她看来,就算家里出了急事,也不该在谢棠怀孕生子的时候缺席,更不该链接婚证都没领就消失这么久,现在又穿着一身古装突然出现,怎么看都觉得有些不靠谱。
可她仔细打量了宋雁亭一番,却发现他的眼神一直落在谢棠和曦曦身上,那双深邃的凤眼里,满是化不开的眷恋与温柔,那模样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薛又琪的眉头渐渐舒展了开来。这毕竟是谢棠的私事,棠棠姐看起来那么喜欢眼前这个男人,眼神里的幸福是藏不住的。
而且有妈妈在,就算这个宋雁亭不靠谱,也绝对不敢欺负棠棠姐。
想通了这一点,薛又琪脸上的震惊和疑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笑意。
她对着宋雁亭点了点头,礼貌地说道:“宋大哥,你好。我是薛又琪,是棠棠姐的朋友,也是曦曦的干妈。”
宋雁亭从薛又琪的语气和神情中,能看出她没有恶意,他微微颔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一些:“你好。”
见薛又琪接受了宋雁亭的存在,谢棠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好了琪琪,让你等久了,我们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