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林的声音轻柔如羽,却如同一把无形的钥匙,悄无声息地探入了莉莉心中那扇早已锈迹斑斑的门扉。
“遵从你内心的想法。”
这句话宛如魔咒般在她心中回响。
刹那间,周围的一切,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凯德关切的询问声、塞拉那探寻的目光,都如退潮般渐渐远去,化作一片朦胧的背景。
莉莉的思绪,如同挣脱了伽锁的灵魂,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被她刻意封存已久的遥远过去。
那也是一个阴冷的午后,在雷斯托夫下城区最航脏的贫民窟巷道里。
年幼的她就象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雏鸟,蜷缩在散发着臭气味的垃圾堆旁。她的全部财产,就是怀中那半块从野狗嘴里抢来的、早已发霉的黑面包。
她永远记得那一天,一双擦得亮的鹿皮靴子停在了她面前。她怯生生地抬起头,看到了一张她从未见过的、如阳光般温暖的脸庞。
那是一位美丽的女士,身穿一袭华丽却不显浮夸的丝绸长裙,金色的长发如融化的黄金般披散在肩头。
她蹲下身来,用一块带着熏衣草香气的手帕,轻柔地擦去了莉莉脸上的污垢。
她的手很暖,声音更暖。
“别怕,孩子,”她柔声说道,“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
她身旁,站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儒雅的男人,正是年轻时的维托·贝拉尔迪。
那时的他,虽然眼中也带着几分属于黑帮老大的凶狠,但看向自己妻子和这个捡来的小女孩时,目光里却充满了温柔。
那就是莉莉记忆的开端,也是她生命中,唯一一段被阳光彻底照亮的日子。
养母给了她名字,给了她温暖的床铺和干净的衣服,给了她从未奢望过的、属于一个“家”的温度。
她会牵着莉莉的手,在贝拉尔迪家族那座秘密花园里,教她分辨各种花草的名字;她会在冬日的壁炉旁,将莉莉抱在怀里,用她那如同天籁般的嗓音,为她讲述那些关于星辰、海洋与古代英雄的古老传说。
养母从不让她接触家族里那些打打杀杀的“生意”,她总是说:“莉莉,你要记住,真正的强大,不是你手中的刀有多锋利,而是你心中那份守护美好的爱,有多坚定。”
那时的养父维托,也远非今日这般冷酷。
他会听从妻子的建议,严厉约束手下的行为,甚至会因为某个头目在城里闹出了太大的动静,
而亲自登门向受害者道歉赔偿。
他会在每一个傍晚,陪着妻子和莉莉,在花园里享用晚餐,听着妻子讲述白天发生的趣事,脸上总是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时的维托,更象一个成功的商人,一个温柔的丈夫,一个笨拙却努力学着如何去爱的父亲。
然而,所有的美好,都在养母那场突如其来的重病中,戛然而止。
莉莉记得,养母的身体一天天变得虚弱,那曾经如同阳光般温暖的笑容,也渐渐被病痛的阴云所笼罩。
维托几乎散尽家财,请遍了整个布雷沃联盟最着名的医师和牧师,却依旧无法挽回妻子的生命在养母去世的那一天,莉莉看到,她那无所不能的养父,第一次,象个无助的孩子般,跪在妻子的床前,无声地流泪。
从那天起,贝拉尔迪家族的阳光,熄灭了。
维托变了。
他变得沉默、冷酷,眼中那份曾经的温柔被一种深不见底的阴郁所取代。
他不再去花园,不再听吟游诗人弹唱,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日整夜地研究着那些关于力量与权谋的古老典籍。
他也开始用一种全新的、让莉莉感到陌生而恐惧的方式,来“爱”她。
他不再教她读书写字,而是为她请来了整个雷斯托夫最冷酷的刺客导师。
他不再允许她碰那些花花草草,而是将一柄柄冰冷的、闪铄着寒光的锯齿刀,塞进了她那双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小手里。
“莉莉,”他第一次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如同命令般的语气对她说,“记住,软弱,是所有悲剧的根源。只有掌握了绝对的力量,你才能守护你想守护的一切,才不会再象我一样,眼睁睁地看着最爱的人离去,却无能为力。”
于是,莉莉的童年,便在血与铁的交织中,仓促地结束了。
她被送入了红螳螂的秘密神殿,学习着最致命的杀戮技巧,聆听着关于“狩猎”与“淘汰”的血腥教义。
她第一次杀人时,吐了整整三天。
但当她看到养父那双眼中一闪而过的、混杂着痛苦与欣慰的复杂神情时,她选择了将所有的不适与恐惧,都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报答他的养育之恩,这是为了变得更强,为了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
她渐渐习惯了鲜血的味道,习惯了在阴影中穿行,习惯了将所有的情感都用一层冰冷的面具伪装起来。
她成了“猩红之刃”的队长,成了死火竞技场不败的王者,也成了维托手中最锋利、最听话的一把刀。
直到,她遇到了夏林。
“莉莉?”
夏林的声音,将她从那片无边无际的回忆之海中,拉回了现实。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浅蓝色的眼眸中,所有的迷茫与挣扎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被熔岩洗礼过的坚定。
她走到夏林面前,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淅地说道:
“我决定了。我要亲手终结这份由我们家族散播出去的罪恶,哪怕—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请求:“但是,关于我的养父—如果最后真的到了那一步,能把他,交给我来解决吗?”
“这件事很危险,会与整个迷雾之手为敌。”她补充道,“我不会强求你们帮忙。”
夏林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在瞬间长大了许多的女孩,看着她那双不再冰冷,反而燃烧着某种决绝火焰的眼睛。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么说,你对除了你养父以外的人,就没有感情了是吧?”
“什么意思?”莉莉不解地看着他夏林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熟悉的笑容:
“我之前说过吧,罪人是要承担后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