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轻拂过她如雪般的白发。
莉莉就那么静静地凝视着他,头发在风中轻柔摇摆,那双的浅蓝色眼眸,清淅地倒映着夏林的身影。
夏林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在哼什么歌呢?”莉莉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她的嗓音异常轻柔,像怕惊扰了风中的尘埃。
“哦,没什么。”夏林从草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脸上挂起惯常的笑容,试图掩饰那份莫名的尴尬,“以前在老家听过的一首老掉牙的歌罢了。”
见夏林坐直了身子,莉莉也轻盈地走到他身旁,紧挨着他端坐下来。
两人就这样并肩而坐,默默凝望着远处雷斯托夫城那笼罩在薄雾中的古老轮廓。
“你父亲—他怎么样了?”最终,还是夏林先开了口。
“恢复得差不多了。”莉莉回答,“我已去探望过他了。”
“哦,看起来那毒还真挺狠的。”
“恩,”莉莉点了点头,“巴齐调制的那瓶毒药,原本是要给义父灌下的致命之物,却被那位女矮人巧妙地掉了包,换成了我们从矿洞中那些变异蜥蜴身上采集的毒液。经过精心稀释后,那毒素虽不足以致命,却能使人的心跳暂时停止,陷入一种极度逼真的假死状态。”
“你”莉莉尤豫了片刻,她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眸子认真地看着夏林,“为什么要放过他呢?你不是说,罪人,要接受惩罚吗?”
“没错,”夏林迎着她的目光,咧嘴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深意,“所以,对他的惩罚,才刚刚开始呢。”
莉莉的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她轻轻点头:“所以,这便是你与那位女矮人达成的约定么?让他苟活于世,作为官方插在地下世界的一枚棋子,一只用来管理和约束其他黑帮的手套。”
“是啊。”夏林重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流动的云彩,“你也看到了,这座城市什么都没改变。迷雾之手复灭之后,它留下的生意与地盘,转眼间便被其他帮派瓜分殆尽。既然无法改变整个规则,那至少找一个听话的人来维持秩序,也算是一种可行的解决之道。”
似乎是在消化夏林的话,莉莉再度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那么你呢?”莉莉轻声询问道,“你打算做什么?”
夏林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与精明的眼睛,此刻却无比认真地看着她:“那你呢,莉莉?”
莉莉轻拥双膝,将精致的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她望着山坡下那片生机盘然的田野,轻声说道:“这里是我的故土,我决定留在此地,陪伴我的义父。用我的馀生,来洗涤他和我所犯下的罪薛。”
夏林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象是在邀请一位即将告别的冰雪公主,共舞最后一曲。
“真可惜,”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我还想邀请你一起去冒险,去闯荡这广阔的世界呢。”
莉莉转过头,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宽厚而温暖的手掌,她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掩盖住了眼中的情绪。
片刻之后,她伸出指尖,轻轻地,触碰在了他的掌心。
那一刻,仿佛有千年冰层在无声地开裂,有春日暖流在冰封的河床下初次涌动。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夏林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他收回手,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熟悉的笑容,“你刚才不是问我,在哼什么歌吗?
想学吗?我现在教给你。”
莉莉略微有些惊讶,她不明白夏林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提出教她唱歌。
但她看着他那双带着鼓励笑意的眼睛,还是鬼使神差地,微微点了点头。
夏林清了清嗓子,他哼唱的,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一首关于“孤独英雄”的歌。
他的嗓音虽算不上悦耳动听,甚至带着几分岁月留下的沙哑,但那旋律,那诗句,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的魔力,在山坡的微风中如溪流般缓缓流淌。
“都是勇敢的莉莉静静地听着,那双浅蓝色的眼眸,渐渐地,蒙上了一层水雾。
“—爱你槛的战袍,敢与命运之神对抗,爱你与我如此相象,心中缺口皆一样—”
她想起了自己,那个在贫民窟的垃圾堆里,为了半块发霉的黑面包而与野犬争夺的瘦弱女孩,她想起了义母,那个在贫民窟的寒夜中,用一双温暖的手拭去她脸上污垢,告诉她爱是世间真正力量的慈祥女人。
她也想起了义父,那个曾许诺给她一个温暖家园,却最终将她锻造成一把没有温度、只为复仇而存在之利刃的男人。
她想起了塞拉,那个同样背负着“异类“烙印,却用坚冰与荆棘将自己层层包裹的同类。
她想起了夏林,这个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用他那看似不靠谱的肩膀,为她撑起一片晴朗天空的男人。
夏林的声音渐渐低沉,他看着莉莉,轻声唱出了最后一句:
谁说唯有立于光明中的,才配称为英雄。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在山风中消散,莉莉终于明白了。
这首歌,是夏林唱给她的,也是唱给他们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之人的。
“好了,”夏林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记住了吗?”
“以后—
他还没说完,一个柔软而又带着些许冰凉的触感,轻轻地,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是莉莉。
她起脚尖,笨拙而又坚定地,靠了过来。
然后,她凝视着那个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而愣住的夏林,脸上绽放出一个如同春花初绽般璨烂的笑容。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提着裙摆,轻盈地朝着山坡下那栋由女矮人为他们父女精心准备的石屋快步跑去。
夏林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如同雨后花朵般的芬芳,就在他刚回过神来的时候。
“咳咳。”
一声充满了调侃意味的咳嗽声,从他身后传来。
是塞拉和凯德。
夏林猛地回头,老脸一红:“你—你们在这儿多久了?”
“在你要剑的时候。”塞拉抱着骼膊,靠在树干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在夏林和莉莉离去的背影之间来回扫视着,语气里充满了看好戏的捉狭。
“那不是一开始就在了么”夏林感觉自己的脸颊更烫了。
凯德则走到夏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张总是正气凛然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惋惜与遗撼:“夏林,你—”
“人生嘛,总会有遗撼的。”夏林打断了他,他看着远处那栋小屋的炊烟,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熟悉的表情,“走吧,圣武士,别在这儿感慨了。”
“那咱们—出发?”
“出发吗?”夏林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将那柄长剑重新挂回腰间,声音里充满了对未知旅途的期待。
“是时候,让我们这些高贵的冒险者,挪动一下尊贵的屁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