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这个,小子。”店主从一堆乱七八糟的图纸和金属零件下面,翻出一张边角已经磨得发亮的简易地图,扔给了夏林,“往北走三条街,过了香料市场,看到一座断了尖顶的钟楼就到了。记住,别惹是生非,那些加尔特来的难民,可不是什么善茬。”
夏林收好地图,向着城市北部走去。
越往北走,街道就越狭窄,建筑也越破败。当他终于看到那座断了一半的钟楼时,周围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样。
再光鲜亮丽的城市,也总有阳光照不进的阴暗角落。新斯泰凡自然也不例外。
高顶区,这名字本身就带看一种刻薄的嘲讽。
它并非真的地势高耸,恰恰相反,这里是整座城市地势最低洼、最潮湿的地方,紧挨着城市排污系统的出口。
之所以被称为“高顶”,是因为几十年前,当革命的烈焰席卷了邻国加尔特,无数失去土地和家园的难民涌入布雷沃时,当时的剑爵大人为了安置他们,便在这片无人问津的沼泽地上,修建了一排排屋顶高耸、墙体却薄如纸片的简陋棚屋。
为了在有限空间内容纳更多挣扎求生的人,它们被迫向高处发展,用粗糙的木梁和捡来的帆布搭出摇摇欲坠的二层、三层,甚至四层“阁楼”。
这些高耸却脆弱的附加结构,远看象一片片丑陋的肿瘤附着在坚实的城墙上。
“让他们住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好时时刻刻记着自己是从哪儿来的。”据说,当时负责此事的官员,是这么轻描淡写地对剑爵解释的。
于是,“高顶区”这个充满了恶意与歧视的名字,便流传了下来。
夏林一踏入这片局域,立刻感受到了截然不同的氛围。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汗水和某种发酵食物的混合气味。街道两旁搭满了简陋的棚屋,用各种颜色的布料和木板拼凑而成。
这里的居民,大多穿着褪色的、带着补丁的衣服,款式还保留着加尔特那种略显繁复的旧式风格,那是加尔特人的传统服饰,即使流落他乡也不曾改变,这些服饰与新斯泰凡城里华丽的穿着格格不入。
他们的眼神,充满了对陌生人的警剔与排斥,三五成群地聚在巷口或屋檐下,用一种夏林听不懂的、带着浓重喉音的加尔特方言低声交谈着,目光时不时地在他身上扫过,如同在审视一头闯入他们领地的野兽。
“革命不死!”一个醉汉用浓重的加尔特口音大喊着,手里挥舞着一个空酒瓶,“总有一天,我们要把那些贵族老爷都送上断头台!”
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拉走,警剔地看了眼夏林这个外来者。
夏林试图打听冰霜蟾蜍的消息,但每次开口都碰了一鼻子灰。
“你找什么?蟾蜍?”一个包着红头巾的妇女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他,“外乡人,这里不欢迎你们这些人。走开!”
她说话时故意把你们两个字咬得很重,还特意用了加尔特语中对贵族的蔑称。
夏林又试图向几个坐在破败门坎上修补渔网的男人打听,得到的只是冷漠的审视和几句快速带着明显戒备的加尔特语交谈。
“嘿,你好,”他对那个中年男人说道,“打听个事儿,你见过冰霜蟾蜍吗?就那种———白色的,会冒寒气的蛤?”
那男人只是警剔地看了他一眼,嘴里嘟了一句夏林听不懂的加尔特俚语“voryn&039;s
blood!”,便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又尝试着跟一个坐在门口台阶上,用小刀削着木头的半大少年搭话,结果那少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词:“galtan&039;or!”
外来者,尤其是夏林这样穿着相对体面、明显不属于这里的人,自然被视为潜在的威胁或麻烦。
夏林注意到,几乎每家每户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偶尔有孩子的脸在窗帘后面一闪而过,又迅速消失。
墙上模糊的寻人启事,以及男人们交谈时那不时瞟向阴暗巷道的紧张眼神,都无声地诉说着最近幼童失踪事件带来的压抑。
“喷,真够麻烦的。”夏林揉了揉鼻子,感觉此行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他象一只误入陌生狼群的狐狸,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迷宫般的棚户和堆积如山的垃圾之间,屡屡碰壁。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拿出点金币试试看能不能撬开某些人的嘴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一个堆满空木桶的角落猛地窜了出来,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加尔特男孩,小脸脏兮兮的,浅金色的头发乱得象鸟窝,穿着一件明显过大的破皮袄,一双深绿色的眼晴滴溜溜乱转,充满了不安分的活力。
“嘿!看着点路,城里人!”男孩用口音浓重的通用语道,灵活地躲开夏林,显然对地形熟悉得很。
夏林看着这个在紧张气氛中还敢乱跑的小家伙:“小鬼,你家里大人没告诉你最近外面很危险吗?到处在丢小孩,你还敢一个人瞎跑?不怕被拐走?”
男孩冲夏林做了个鬼脸,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整天被关在又闷又臭的高顶里,无聊死了!我才不怕呢!”他眩耀似的挺起小胸脯,随即又象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眼晴一亮,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告诉你哦,我新认识的朋友就一点都不怕!她可有意思了,还养了只超级好玩的蟾蜍!冰蓝色的!摸上去凉丝丝的!”
蟾蜍?冰蓝色?
夏林心中一动,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嘿,小子,”他压低声音,象个诱拐小孩的怪蜀黍,他从空间袋里掏出了一块水晶“想不想要这个?会发光的石头,比你们这儿的煤气灯亮多了。”
这是在那个矿洞下的秘境深处敲下来的那块散发着微弱荧光,内部仿佛有星尘流动的奇异水晶碎片。
在昏暗的巷道里,这块水晶立刻散发出柔和而神秘的光芒,吸引了男孩全部的注意力。
那小男孩的眼晴瞬间就直了,他尤豫了一下,还是没能抵挡住那块漂亮石头的诱惑靠近了夏林。
“你你是什么人?”但小男孩还是很警剔,手里还紧紧着一个弹弓。
“喏,这个送你了。”夏林把水晶碎片抛给男孩,“告诉我,你那个养蟾蜍的朋友在哪,这个漂亮石头就是你的了。我保证,我只是想看看那只稀有的蟾蜍,绝不打扰她玩。”
“在东边!”男孩一把抓过水晶,“就在区东边上,有个废弃的小广场,她经常在那里玩。你现在去说不定还能碰到她!
说完,男孩就象兔子一样跑没影了。
夏林按照指引,穿过曲折的小巷,终于在高顶区的东部边缘找到了那个废弃的小广场。
广场中央的喷泉早已干涸,石板地面到处是裂缝,就在喷泉边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那里。
她有着一头奇特的白色头发,发梢透着淡淡的蓝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显眼,她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加尔特传统服装。
这个女孩蹲在地上,正专心致志地用一根捡来的小木棍,一边逗弄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古怪,一边嘴里哼看不成调的歌谣。
那蟾蜍似乎很享受她的逗弄,时不时地鼓起两腮,“呱”地叫一声,从嘴里吐出一小团白色的寒气,将地面上的一片小水洼冻结成冰。
夏林走近一看,果然是一只冰霜蟾!
那蟾通体淡蓝色,背上布满了白色的斑点,时不时地张开嘴,吐出一小股白色的寒气。
“你好。”夏林试图打招呼。
小女孩完全没有理他,依然专注地戳着蟾,看着它吐出寒气,然后咯咯地笑起来。
“那个————你好?”夏林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有反应。
夏林只好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静静地看着她玩。这孩子心可真大,一个陌生人就坐在旁边,她居然一点都不在意。
那女孩象是没听见一样,依旧专心致志地用木棍戳看的肚皮,嘴里还念念有词:“跳一个,小冰块!跳个暮光之跃!对!就是这样!哎呀,你又把我的星星给冻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小女孩不成调的歌谣和冰蟾偶尔发出的、如同冰晶碰撞的轻微“咕噜”声在空旷的广场间回荡。
似乎是终于玩腻了,又或者是察觉到旁边这个“木头人”一直没走,那女孩才终于抬起头,用那双如同最纯净的水晶般剔透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夏林。
她的脸庞精致得如同瓷娃娃,皮肤白淅得近乎透明,一双大眼睛是极其纯净的、仿佛能倒映出星空的深紫色。
而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孩童应有的怯生或警剔,只有纯粹的好奇,仿佛夏林的出现只是这片空地上多了一株会说话的草。
她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璨烂的笑容,拍了拍身旁的空地,用一种带着几分跳跃感的语调邀请道:“喂!那边那个看起来象是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两脚走路菇!你要不要也来玩?小冰块它会变颜色哦!有时候是蓝色,有时候是紫色,有一次它还变成了彩虹色!不过那次是因为它不小心吃了一只发光的飞蛾。隔~”
“我知道了!”她突然一拍双手,“你看了这么久我的小冰块,是不是也想和它玩捉迷藏?它最喜欢藏在会发光的小石头下面了!不过它跑得可快了,比比偷奶酪的老鼠快一百倍!”
夏林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只能干笑着打哈哈:“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玩呢?
然而,他这话刚一出口,那女孩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
她猛地挺直了小小的身子,那双亮晶晶紫色大眼睛闪过些许与其外表年龄极不相符的、仿佛历经漫长时光沉淀下来的不悦:
“你说谁小朋友呢?”她鼓起腮帮子,“你才多大一点?我看你也就比我高一点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