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枕着松软的草地,阳光暖烘烘地晒在眼皮上,鼻尖全是青草被烘烤后的干爽气味,混着远处羊圈飘来的…嗯,原生态芬芳。闭着眼,耳朵像张开的网,捞着这片复苏之地的每一缕声响。脑壳里那位祖宗,可就没这么宁静了。
“吱呀——” 木门呻吟。
“咩——咩——” 羊群乱哄哄大合唱。
“噗嗒、噗嗒…” 蹄子踩泥,稀里哗啦。
纳兰努力绷着的声音:“咻!咻!” 软绵绵,毫无威慑。
清亮笛音切入!如清泉,瞬间抚平混乱。蹄声规整,“噗嗒噗嗒”汇流。
纳兰带笑喊:“阿布!您的笛子还是比您的弯刀管用!”
岩石后一声尴尬咳嗽。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白鹰大哥!白鹰大哥!” 雀斑脸小子冲过来,眼睛放光,“教教我!教教我嘛!纳兰公主都说您是楼烦第一巴特尔!求您啦!”
其他少年围上:“对!白鹰大哥!教我们那招神箭!”“像射穿虚界大蛇眼睛那样!”
睁开眼,阳光晃眼。接过递来的弓,入手轻飘粗糙。
“看好了,” 声音平静,压下脑内的咆哮,“没有神箭。只有练到骨子里的眼力、耳力和手上功夫。” 搭箭,指尖感受弓弦的张力与脆弱,松手——
“哇——!” 少年们炸锅,“中了!白鹰大哥神了!”“巴特尔!”
看一眼颤巍巍的箭尾和倒霉的“靶子”,转向雀斑脸:“想学?”
“想!太想了!” 小子们脑袋点成一片。
“先听声。” 指耳朵,再指弓,“‘嘣’,弦在说话,绷紧几分力,放得干不干净,它告诉你。‘嗖’,箭在飞,走得稳不稳,快不快,声音不骗人。‘噗’,它找到家了。听清这三声,练到它们每一次都透亮明白,比什么都强。”
“现在,列队。” 目光扫过他们兴奋的脸,“绕营地跑十圈。跑的时候,竖起耳朵听风过草尖,听自己心跳脚步。跑慢了…” 朝木桩努努嘴,“你们的肉干,归我。”
“是!白鹰大哥!” 少年们嗷嗷叫着冲出去,脚步声咚咚咚像擂鼓。
躺回去闭眼。阳光暖,少年们的活力声响在耳边跳。
风送过来一阵极其有规律的、清脆密集的“噼啪、噼啪”声,跟下雹子似的。
紧接着是她那把清冷得像冰棱子的声音,穿透力极强:
“格日勒长老,去年秋季互市,三百张上等羔羊皮,换回的是同等重量的粗茶砖,对吗?”
一个老头含糊的“呃…是…是吧?”气音。
“那么…您这三百张羔羊皮,至少少换了二十斤赵国官盐!”
又转向另一个目标:“巴音长老,部族勇士冬衣补贴的羊绒,账上三斤,实发两斤半。那剩下的半斤…是给草原上的风神织毛衣了吗?”
“叮叮当当!哐啷!滋啦——!” 那边简直是个噪音大杂烩!敲铁、凿木、蒸汽喷…热闹得像开了锅。
范行那大嗓门在里面格外突出:
“老莫日根!看见没!这‘共鸣腔’!就得照着昨天纳兰公主模仿的‘呼麦’那个低音调来!”咚!咚!”拍着什么东西。
“还有这‘拟弦簧’!得把金狼骑小子们射箭那个‘嘣!’的脆劲儿做出来!”
一个粗嗓门疑惑:“范大师,道理俺懂!可这挤奶的‘滋溜’声咋弄?”
哄堂大笑和更热烈的讨论声、敲打声混成一团。
风送来软糯的哼唧声。
“看,” 星若温柔的声音,“那七颗连起来像勺子的,是北斗星。勺子柄指着的方向,永远是最亮的北极星。”
轻轻的哼唱响起:
奶声奶气的童音跟唱,磕磕绊绊:
脑袋往星若那边又蹭了蹭,她身上那股晒透星屑混新雪的味道是唯一能镇压脑内噪音的存在。她没动,指尖卷着头发,带来细微的痒。
一小堆火“哔啷”轻爆。草地暖意透背。范行还在跟星若嘀咕他那破号角,图纸哗啦响。婉儿呼吸均匀。星若温热的肩膀挨着,手指绕头发。
纳兰坐在火光边缘,抱膝。夜风吹来她揪草叶的细微“沙沙”声,一下,又一下。
她带着水汽的声音很轻:
揪草叶的“沙沙”声更密了。
风里,一丝极微弱的“轱辘…轱辘…嗒…嗒…”声,像命运的鼓点,由远及近。
彻底闭上眼。所有声音涌来:火的哔啷、范行的絮叨、星若的呼吸、纳兰的沙沙、草的簌簌、还有那越来越响的车轮马蹄…
这些乱七八糟、生机勃勃、带着期待也带着麻烦的声响,就是活着。
纳兰那妞儿…虽然傻了点,但这话没错。
听。
这吵死人的动静,就是长生天他妈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