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万籁俱寂,斛律府邸的大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关闭,将外界的寒意与窥探隔绝。
斛律光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手臂微微颤抖的父亲斛律金穿过庭院,步入温暖却气氛凝重的正厅。厅内烛火跳动,映照着父子二人同样严峻的面容。
刚一落座,斛律光压抑了一路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一拳捶在身旁的硬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眼中燃烧着屈辱与后怕的火焰:“父亲!今夜之事……若非您老人家素来谨慎,留有后手,孩儿……孩儿恐怕就……” 他声音哽咽,无法想象自己若晚到一步,父亲会遭遇什么。
斛律金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尽管心中同样波澜起伏,但数十年沙场与朝堂的风雨早已让他练就了不动声色的本事。他抬起手,示意儿子稍安勿躁,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洞悉世事的疲惫:“明月(斛律光字),从天子突然派和士开传我入宫‘叙旧’时,为父便知事情不对。那等时候,那般阵仗……哼。” 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却比明言更令人心寒。
“既如此,天子不仁在先!” 斛律光霍然站起,年轻英俊的脸庞因激动而微微涨红,拳头紧握,“父亲,我们何苦再为他高家卖命?不如……不如就此反了!以我斛律家在军中的威望,振臂一呼,再联合军中大将……或者,索性投奔汉王刘璟!阿羡不是在汉国吗?去了汉国,我们一家……”
“住口!” 斛律金厉声打断,目光如电,直视儿子。他并非不动心,而是考虑得更深、更远。“明月,你太冲动了!天子……至少眼下,并未对为父造成实质伤害,今夜也只是‘试探’。若因一次猜忌、一番未遂的阴谋,便举家叛逃,这叫以下犯上,这叫不忠不义!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我斛律氏?史笔如铁,会如何书写?”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退一步讲,即便我们真去了汉国。汉王或许一时能用我等,以示宽宏。可汉国那些文武大臣呢?那些跟随汉王起于微末的元从呢?他们会如何看待我们这两个‘走投无路’才去投靠的北齐降将?猜忌、排挤、冷眼……这些,你想过吗?为父老了,受些委屈无妨,可你和阿羡的前程,斛律家的未来,不能毁在一次意气用事上!”
斛律光被父亲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但眼中的不甘与忧虑并未散去,他急切道:“可是父亲!天子自从中了那‘柔然之水’奇毒,虽侥幸未死,性情却愈发暴戾难测,行事乖张,简直……简直如同疯魔!和士开那等小人又日夜环绕,谗言不断。这次是针对您,下次呢?刀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孩儿……孩儿寝食难安啊!”
斛律金何尝不知其中凶险?他眉头紧锁,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正在苦苦思索破局之策。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门房压低声音却又清晰无比的禀报:“郎主,门外有人从门缝塞进一张纸条。”
斛律金心中一动:“拿进来。”
片刻,一名心腹家仆将一张折叠得小小的纸条恭敬呈上。斛律金展开纸条,借着跳动的烛光看去,只见上面是一行仓促却熟悉的笔迹,内容却让他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天子恼怒明月至孝,拒征高句丽。和士开进谗言:‘欲绝其孝,莫若先除其源’。金公危矣!慎之!慎之!”
寥寥数语,信息量却大得惊人!斛律金历仕高欢、高澄、高洋三代君主,在宫中、朝中自然也有自己的耳目和生死之交。这字迹和传信方式他认得,是宫里一位位阶不高却位置关键的老朋友。这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涌上心头。他为高家征战一生,满门忠烈,换来的竟是君王如此猜忌,甚至要用杀害父亲来“成全”儿子的“忠诚”?何其荒谬!何其歹毒!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默默地将纸条递给了一旁焦急等待的儿子。
斛律光接过纸条,快速扫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随即又因极致的愤怒而涨红,握着纸条的手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混账!昏君!奸佞!天底下……天底下哪有这等道理?!为了逼臣子出征,竟要杀臣之父?!这……这简直是禽兽不如!” 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喷出火来,恨不得再次提剑入宫。
就在斛律光即将被怒火吞没、做出不理智之举的刹那,斛律金猛地开口,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决断后的轻松:“明月,冷静!”
斛律光看向父亲。
斛律金缓缓道:“明日一早,你就进宫,向天子请罪,并主动请缨,挂帅出兵,北上抵御高句丽、库莫奚、契丹。”
“什么?!” 斛律光以为自己听错了,急道,“父亲!这岂不是正中那昏君和奸臣下怀?而且我一走,您……”
斛律金拍了拍儿子的手背,目光深邃:“傻孩子,正因为你主动请缨,并且立刻离京北上,天子眼下才更不会动我。你的忠心和你的能力,是他此刻需要的。你若抗旨不走,或者表现出任何不满,才是真的将刀递到了他们手上,他们立刻就有借口对我们父子下手。记住,你在外手握重兵,为父在邺城,才最安全。这叫‘投鼠忌器’。”
斛律光恍然大悟,但眼中担忧依旧:“可是父亲,边患凶险,此去……”
“我斛律家的男儿,还怕打仗吗?” 斛律金眼中闪过一丝睥睨,“正好,借此机会,远离这是非之地,手握兵权,静观其变。” 他压低声音,“至于投奔汉国之事……暂且按下,莫要再提。你先专心打好这一仗,打出我斛律家的威风,也打出你的资本。其他的……为父自有安排。” 他给了儿子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斛律光看着父亲沉稳如山的面容,心中稍安,重重点头:“孩儿明白了!”
侍奉父亲安歇后,斛律光退出房间,站在廊下,望着北方晦暗的星空,心中已是一片冰火交织。
忠诚与背叛,家族与君王,生存与道义……重重枷锁压在肩头,但他知道,从此刻起,有些路,必须开始谋划了。
天色微明,斛律光已一身戎装,等候在寝殿外。得到宣召后,他大步走入。殿内弥漫着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颓靡气息。皇帝高洋半躺在御榻上,面色青白,眼神时而浑浊时而锐利。宠臣和士开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勺温粥喂到他嘴边,举止亲昵逾矩。
斛律光对眼前这不堪入目的一幕视若无睹,仿佛那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铠甲铿锵作响,声音洪亮而清晰:“臣斛律光,昨夜深思,自觉有负圣恩!臣虽忧心父亲年迈,然国事为重,边患紧急,岂可因私废公?臣知错!恳请陛下允准臣戴罪立功,率军北上,讨伐高句丽等部,以赎前愆!”
高洋缓缓咽下粥,眼皮微抬,浑浊的目光在斛律光脸上停留片刻,才慢悠悠地道:“侍奉父亲,乃人伦大孝。爱卿……何错之有啊?” 语气飘忽,听不出喜怒。
斛律光将头埋得更低,语气更加坚定:“陛下宽仁!然臣既食君禄,当分君忧!高句丽等部屡犯边陲,掠我百姓,臣每思及此,寝食难安!臣愿亲提一旅之师,北上征讨,不破敌酋,扫清边患,誓不罢休!恳请陛下成全!”
听到“不破敌酋,誓不罢休”八字,高洋那病态的脸上才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称得上是“高兴”的神色,他推开和士开递来的粥碗,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好!好一个‘不破敌酋,誓不罢休’!明月有此雄心壮志,朕心甚慰!准你所奏!朕与你中军五万精兵,即刻开拔,救援营州!得胜之后,不必请示,给朕把库莫奚、契丹、还有那不知死活的高句丽,一并扫平了!要让这些蛮夷知道,得罪朕,得罪大齐的下场!”
“臣,斛律光,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厚望,荡平北虏,扬我国威!” 斛律光叩首领命,声音斩钉截铁。随后,他恭敬地行礼,躬身退出了寝殿。
直到斛律光的脚步声远去,和士开才凑到高洋耳边,小声嘀咕:“陛下……斛律光此番答应得如此爽快,还主动请缨……会不会有诈?他这一走,手握五万大军……”
高洋却仿佛没听见他的疑虑,目光幽幽地望着殿门方向,喃喃自语,答非所问:“斛律光……是个孝子啊。”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让和士开脊背莫名一凉,不敢再深问。
府邸大门紧闭,戒备似乎比平日更森严三分。一个在斛律家伺候了三十多年的老仆,像往常一样提着菜篮,从角门悄无声息地溜出,汇入清晨稀疏的人流。他穿街过巷,最终走进一家挂着“三又酒肆”陈旧招牌的小店。
店内客人寥寥,掌柜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人,正低头打着算盘。老仆走到柜台前,声音不高不低:“掌柜的,我家主人想买‘陇山醉’,店里还有吗?”
掌柜抬了抬眼,手上动作不停,平淡地回答:“哟,不巧,‘陇山醉’前几日就卖完了。库房里还有几瓶自家酿的浊酒,味道尚可。你家主人若不嫌弃,跟我到后院来取吧。”
“浊酒也行,聊胜于无。” 老仆点点头。
掌柜放下算盘,引着老仆穿过狭窄的店堂,来到后院,又打开一处隐蔽的地窖入口。地窖内昏暗潮湿,酒气扑鼻,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老仆低声却清晰地说道:“我家主人愿举族投效汉王,以避灭门之祸。汉王仁义之名广播,望能接纳,给斛律氏一条生路。”
地窖里一片寂静,只有隐约的酒液滴答声。片刻,一个低沉、平稳、完全不同于掌柜的嗓音,从更深沉的黑暗角落里传来,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知道了。”
没有多余承诺,没有具体安排,但这三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老仆不再多言,摸索着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瓶酒,转身,步履平稳地退出了地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沽酒。
暖阁内,炭火融融,驱散了初冬的寒意。刘璟刚刚批阅完几份奏章,枢密使刘亮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将一份用火漆密封的薄薄信函放在御案上。
“大王,河北绣衣卫加急密报。”
刘璟拿起信函,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纸条,快速浏览。看着看着,他沉静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仿佛早有所料,又带着几分感慨。他将纸条递给侍立一旁的刘亮。
刘亮接过细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斛律金、斛律光父子……竟真的有意投效?此乃天助我也!大王,斛律氏乃齐国柱石,在军中威望极高,若能得其真心归附,等于断高洋一臂!如今段韶领兵在外,娄氏等外戚多在邺城享福,只要我们再设法解决段氏,高洋就成了瓮中之鳖,孤立无援了!”
刘璟靠回椅背,手指轻敲扶手:“高洋那边……‘柔然之水’的毒,听说竟被他挺过来了?现在具体情况如何?”
刘亮回道:“据绣衣卫潜伏在邺城的太医署眼线密报,毒性确实被压制,但已深入脏腑,高洋性情大变,暴虐无常。而且……最初为他诊治疗毒的那两名太医,前几日已被他寻个由头,秘密处死了。”
刘璟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惋惜还是嘲讽:“看来他情况很不好,已经心虚到要杀医者灭口的地步了。一个连为自己治病的医生都容不下的君王……齐国,气数将尽啊。” 他话锋一转,“不说他了。斛律氏投靠,你意下如何?”
刘亮显然早已思考过,立刻答道:“大王,据报斛律光已领五万中军北上,应对高句丽、契丹、库莫奚的侵扰。臣以为,接纳斛律氏自是必然,但不必急于让他们立刻‘反正’。可暗中保持联络,提供必要支持,让斛律光先专心于北疆战事。一则,可借他之手消耗高句丽等国的力量;二则,斛律光手握重兵在外,本身就对高洋是一种牵制,对我大汉有利。待明年秋收之后,我大汉粮草丰足,兵马休整完毕,再大举北上伐齐。届时,若斛律光已平定北疆,手握胜兵,正好可与大王里应外合,一举定鼎河北!若他战事不顺,我们也可根据情况调整策略。”
刘璟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高句丽的位置点了点:“先这么办吧。不过……斛律光这五万人,未必能轻松收拾掉高句丽。”
刘亮有些不解:“高句丽?不过是一东北隅的撮尔小国,仗着山险苟延残喘罢了。昔日前燕、北魏都曾征伐,虽未彻底灭其国,但也屡屡挫其锋芒。以斛律光之能,五万齐军精锐,破之当非难事吧?何足为虑?”
刘璟看着地图上那个即将在历史上掀起波澜的半岛,目光深邃。他无法告诉刘亮,在他所知的那个时空脉络里,这个“撮尔小国”很快就会进入国力上升期,在未来百年内先后吞并百济、压制新罗,一度成为东北亚的强权。但他心中已有决断。他轻轻敲了敲地图上高句丽的位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无妨。让他去打。高句丽……或许现在不强,但未必将来不强。若它真能崛起……那更好。”
刘亮疑惑地看向他。
刘璟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我大汉要的,不是击败一个弱小的对手。我要的,是在它最强的时候,亲手打断它的脊梁,碾碎它所有的野心与希望。然后,才能将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真正地、彻底地,吸纳入我华夏洪流,永绝后患。”
书房内一片寂静,唯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刘亮看着汉王平静的侧脸,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宏大意志。大王的目光,早已超越了眼前的齐国,投向了更深远的时间和地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