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高演与高湛(1 / 1)

囚所之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料和一丝若有若无霉味。

自从二哥,也就是当今皇帝高洋因中毒导致半边身子瘫痪、神智日益昏聩后,十一岁的高演与八岁的高湛,这两个被圈禁的年轻宗王,日子竟奇异地“好过”了起来。

那些曾经冷眼旁观,甚至克扣他们用度、送来馊臭饭食的宫人内侍,如今态度变得谦卑而殷勤。一日三餐不再是难以下咽的残羹冷炙,而是换成了温热可口、菜式甚至称得上精致的饭食。夏日送来的冰块也比往年充足,驱散了囚室大半热浪。

这一夜,宫人刚撤下食盒。十岁的高湛凑到六哥高演身边,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与其年龄不符的兴奋与揣测,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问道:“哥,你发现没?最近那些下贱奴婢送来的饭菜越来越好,冰也给得足……是不是……是不是二哥他……快不行了?”

高演虽只有十三岁,但自幼经历宫廷倾轧,又在这囚禁岁月中磨砺,心性远比同龄人沉稳,甚至可说城府渐深。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警惕地侧耳倾听了一下门外的动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他这才转过头,看着弟弟,眼神里带着警告,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九弟,慎言。你我如今仍在宫中,如履薄冰。宫内耳目遍布,一言一行皆可能落入他人之耳。二哥……陛下如何,不是我等可以妄加揣测的。稍有不慎,被人抓住把柄,恐怕陛下盛怒之下,就不会再顾念最后一点兄弟之情了。” 他刻意用了“陛下”这个尊称,提醒弟弟注意分寸。

高湛毕竟年幼,对死亡的恐惧远不如对自由和昔日尊荣的渴望来得强烈。他撇了撇嘴,带着孩童式的任性与怨愤,嘟囔道:“若是母后(指娄昭君)在此,你我何需受这等囚禁之苦?看人脸色,吃嗟来之食……” 他忽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期待,声音更低,却更清晰,“二哥最好快快去……那样,六哥你就可以当皇帝了!到时候,我就不用天天吃……” 他想象着美食,那个“苦”字还未出口,就被高演猛地伸出手,死死捂住了嘴巴!

高演的手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眼中是真正的惊恐。他瞪着弟弟,用眼神严厉地制止他继续说下去。高湛被捂得难受,挣扎了一下,看到哥哥眼中罕见的惧色,这才老实下来,点了点头。

高演缓缓松开手,掌心竟已沁出冷汗。他心中想的远比弟弟复杂:即便高洋真的……那个位置,又岂是那么好坐的?朝中权臣、拥兵大将、虎视眈眈的汉国……每一方都可能将他们兄弟撕碎。

现在这点“好日子”,反而更像是一种不祥的征兆,仿佛暴风雨前虚假的宁静。

他们不知道,这“好日子”的源头,始自几个月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彼时的高洋,因中毒后遗症,身体迅速垮塌,形销骨立,但间歇性的狂暴与扭曲的清醒却变本加厉。

一次,他最宠幸的妃子薛氏在病榻前侍奉汤药时,或许是被皇帝枯槁可怖的样貌所慑,或许是想到了自己飘零的未来,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就是这声叹息,刺激了高洋敏感而残暴的神经。他浑浊的眼睛陡然睁大,射出野兽般的光芒,用尚能活动的右手猛地一指薛氏,声音嘶哑而尖利:“贱人!你叹什么气?是嫌朕快死了吗?!来人!给朕……给朕把她……斩了!立刻!把头砍下来给朕看!”

殿内侍立的禁卫面面相觑,但在皇帝疯狂的目光逼视下,无人敢违逆。一名侍卫硬着头皮上前,刀光一闪,薛氏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已香消玉殒,头颅滚落在地。

鲜血喷溅的瞬间,高洋似乎又“清醒”了过来。他看着地上薛氏那美丽而苍白、犹带惊愕的面容,呆滞了片刻,忽然嚎啕大哭,挣扎着想去抱住那颗头颅,口中含糊地喊着爱妃的名字,涕泪横流。

哭了一会儿,他又突然暴怒起来,觉得那张脸此刻充满了讽刺和怨恨,狰狞地喊道:“滚开!丑东西!别看着朕!” 竟用他那尚能微微动弹的右脚,奋力将薛氏的头颅踢得滚出了殿门。

再过片刻,狂怒退去,无边的空虚和“思念”再次攫住了他。他喃喃道:“爱妃……朕想听你弹琵琶了……你的琵琶弹得最好……” 他转向瑟瑟发抖的内侍,下令道:“去……把薛妃……给朕……拼起来……用她的骨头……给朕做一把琵琶!朕要听!”

这道命令让所有人魂飞魄散,但无人敢抗旨。不久,一把用薛氏腿骨为主要材料制成的、触目惊心的“骨琵琶”被呈了上来。

高洋的目光投向了他最信任的佞臣、善于音律的和士开,脸上露出一种天真而残忍的期待:“士开,你来弹。给朕弹一曲……就弹《凤求凰》,薛妃生前最爱这首。”

和士开看着那泛着惨白光泽、还隐约带着血腥气的骸骨琵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胃里翻江倒海,握住琵琶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几乎要握持不住。但在高洋那直勾勾的、不容置疑的目光注视下,他知道,此刻若有丝毫犹豫或抗拒,自己的下场绝不会比薛氏好多少。他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和心中的恐惧,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深吸一口气,拨动了那用肠衣绷成的琴弦。

《凤求凰》本是缠绵悱恻的曲调,但从这骨琵琶上流出,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颤音和难以言喻的阴森,几个音符明显错了调。好在高洋此时神志已经极度恍惚,沉浸在扭曲的“怀念”中,并未察觉。他闭着眼,枯瘦的手指在御榻上轻轻敲击,仿佛陶醉其中。

曲终,高洋忽然伸出他那枯枝般的右手,紧紧抓住了和士开冰凉出汗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目光也似乎恢复了一丝短暂的清明,带着一种异样的温情,看着和士开英俊却惨白的脸,声音沙哑而缓慢:“士开啊……朕恐怕……就要走了。朕走了之后……你……你该怎么办啊?”

和士开心中猛地一紧!他早知道高洋纵情酒色、服食丹药又身中剧毒,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但亲耳听到皇帝用这种交代后事的口吻说出来,还是感到一阵剧烈的冲击——这一天,竟然来得这么快!

他几乎是瞬间就掩饰住了内心的震惊与对未来的盘算,脸上迅速堆砌起无比的悲痛与忠诚,眼眶立刻泛红,声音哽咽:“陛下!您千万别这么说!陛下不过是圣体稍有违和,静养些时日,定能康复如初!等陛下大好了,臣还要陪您去太行山顶赏雪,在华液池畔饮酒赋诗,看尽天下美景……陛下!” 说着说着,他竟真的嚎啕大哭起来,情真意切,仿佛天真的要塌下来一般。

高洋并没有觉得他呱噪,反而被这“真挚”的眼泪所打动,感到一丝慰藉。他用右手轻轻抚摸着和士开光滑的侧脸,如同抚摸一件珍宝,叹息道:“士开……朕这辈子,能得你这样一个知己……无憾矣……”

和士开哭得更凶,伏地道:“陛下若有不测,臣……臣愿追随陛下,直至九幽黄泉,永不分离!”

高洋满意地笑了笑,那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显得诡异而脆弱:“士开放心……朕一时半会……还死不了。朕还要等……等斛律光从高句丽传来的捷报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开始打架,“朕……累了……想睡一会儿……你去吧……”

和士开这才泣涕涟涟地,一步三回头,缓缓退出了那充满药味、血腥味和死亡气息的寝宫。

当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内里的一切,和士开脸上那悲戚欲绝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焦虑、精明和寻找出路的迫切。他甚至来不及擦干脸上残留的眼泪,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皇宫,直奔他的“义父”、同样深得高洋“信任”的侍中祖珽府邸。

到了祖珽府上,屏退左右,和士开也顾不上寒暄,立刻将高洋刚才那番“遗言”般的对话和自己的判断,焦急地告诉了祖珽。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祖珽的反应异常冷淡,甚至可以说是漠然。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里的茶盏,眼神飘忽,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更遥远的事情。

事实上,作为潜伏齐国的汉国高级密探,他早已接到密令,汉军将于八月秋高马肥之时,对齐国发动全面进攻。他多年潜伏的任务即将迎来终点,齐国这座大厦将倾,高洋个人的生死,对于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而言,确实已无关大局,不过是一片提前掉落的枯叶罢了。

和士开察言观色,见祖珽如此淡然,心中疑窦顿生,怀疑这位深不可测的义父已经提前找到了更稳固的靠山或者退路。

他立刻换上一副哀求的嘴脸,拉住祖珽的衣袖:“义父!义父!孩儿一向对您忠心耿耿,如今陛下……陛下眼看就要……您可不能不管孩儿啊!求义父指点一条明路,拉孩儿一把!”

祖珽看着和士开这副惶惶如丧家之犬、却又眼珠乱转试图抓救命稻草的样子,心中一阵厌烦。他本就瞧不起这等纯粹靠谄媚上位的佞幸,更何况自己身份特殊。

他急于打发走和士开,便随口敷衍,说出了朝野大部分人心照不宣的看法:“陛下若真有不讳,太子高殷尚在襁褓,不满周岁,主少国疑。依照宗法礼制,多半是常山王高演……”

“高演?!”和士开眼睛一亮,仿佛抓到了关键信息。他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祖珽后面可能还有话,立刻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多谢义父指点!多谢义父!孩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罢,竟转身就急匆匆地要走,生怕晚了一步就错失良机。

祖珽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提醒他:高演此人少年老成,心思深沉,平日里最是厌恶他们这些环绕在高洋身边的“奸佞之臣”,他若真的继位,你我和士开恐怕第一个就要被清算,落不着好下场……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与不说,又有何区别呢?汉军铁蹄将至,齐国的一切荣辱得失、权力算计,很快都将化为齑粉。和士开这点小聪明,在这历史洪流面前,不过是徒劳的挣扎罢了。他摇了摇头,不再理会。

得到“指点”的和士开,如同溺水者抓住了稻草,立刻开始了他的投资。他不敢明着接触仍被变相囚禁的高演,但却可以利用自己在宫中的影响力和金钱,暗中指使、收买那些负责看守和照料高演、高湛的宫人内侍。

“常山王与长广王毕竟是金枝玉叶,陛下兄弟,不可过于怠慢。日常用度,需得精心些。” 他如是吩咐,并塞足了金银。

他知道高演年少好学,喜欢读书,便设法弄来一些不那么敏感但内容不错的经史子集,悄悄送去。

他知道高湛年幼贪玩,便搜罗一些精巧的玩具、零食,满足这孩子被压抑的天性。

宫人们得了好处,又隐约感觉到风向可能变化,自然乐得做这顺水人情,对两位小宗王的照顾愈发周到。

这,便是高演与高湛兄弟生活日渐“好转”,乃至能吃到美味饭食的真正原因。

只是这“好”的背后,是帝国最高权力即将交接的暗流,是一个佞臣绝望下的投机,更是一个庞大帝国在内外交困中,走向最终崩溃前,最后一丝扭曲的、微不足道的温存假象。

而远在北方的汉军,正在厉兵秣马,准备给予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最后的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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