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数月前,伐齐之役的初章——
八月初的并州,暑气尚未完全退去,风中已带上了一丝北方的凉意。朔方郡公、骠骑将军贺拔岳与素以守御闻名的“铁壁将军”王思政,率领十五万汉军精锐,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入汾州,目标直指北齐在山西的核心——晋阳!
王思政曾在并州南部与齐军对峙多年,对北齐头号大将段韶的用兵风格研究极深。他深知段韶用奇诡,机变百出,尤其擅长利用情报分析战场态势,从而做出精准应对。
因此,在贺拔岳的授权下,汉军一改往日行军模式。王思政几乎将手中所有精锐斥候全部撒了出去,前出大军至少五十里,任务只有一个:遮蔽战场,狙杀一切敢于靠近的齐军斥候! 这是一场发生在幕后的、无声却异常残酷的情报绞杀战。汉军斥候依托人数和战术优势,分成多组,如同猎食的狼群,在汉军主力行军路线两侧反复清扫,确保己方动向成为一片迷雾。
这一招确实起到了奇效。远在晋阳的段韶,发现派往汾州方向的斥候接二连三地失去联系,心中立刻警铃大作。“好厉害的斥候军”他站在晋阳城头,眉头紧锁,“贺拔岳与王思政联手,这是要用情报铁幕将我军变成瞎子、聋子!” 他立刻下令全城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加固城防,囤积物资,同时派出更多批次的精锐斥候,尝试多路、分散渗透,试图撕开汉军的情报封锁网,摸清敌人的确切兵力、路线和抵达时间。
然而,王思政的“铁幕”编织得极为严密。直到八月十一日,城外原野上陡然出现遮天蔽日的旌旗和望不到边的行军队伍时,段韶才最终确认——汉军主力,已然兵临城下!
十五万汉军,在晋阳城外扎下连绵营寨,杀气直冲云霄。贺拔岳与诸将商议后,决定将主力布置在晋阳北门和东门外,摆出一副半包围的架势。贺拔岳的战略意图非常明确:不仅是要攻城,更要截断来自北方忻州、肆州、云州三地的南下援军,将晋阳彻底变成一座孤城!
面对城外十五万虎视眈眈的汉军,以及尚未完全探明的敌军后手,段韶站在城楼上,神色却颇为沉静。副将娄睿指着城外正在热火朝天安营扎寨的汉军,焦急地建议:“大将军!汉军远来疲惫,立足未稳,正是出击的绝佳时机!末将愿率铁骑出城,冲垮他们的前锋营寨!”
段韶缓缓摇头,目光深邃地扫视着汉军井然有序的布阵:“表弟莫急。你看,贺拔岳与王思政费尽心机遮蔽战场,所为者何?若仅仅是为了这十五万人马攻城,何须如此大费周章?他们越是掩盖,越说明背后可能还有文章。区区十五万,就想一口吞下我十万精锐驻守的晋阳?贺拔岳未免太小觑我段韶,也太小觑这天下雄城了。”
他心中隐隐感到,自己这支晋阳守军,很可能并非汉军的主攻目标,而是被当成了牵制对象。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有丝毫大意,因为被十五万大军牵制,本身也是致命的压力。
事实也正如段韶所料。贺拔岳这一路,兵力虽众,声势虽大,但真正的战略目的,确实是以强大的攻势压力,牢牢“钉”住晋阳的齐军主力,使其不敢分兵他顾,为其他战场的汉军创造机会。
接下来的十余日,晋阳城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对峙状态。汉军并未立刻发动猛攻,而是在营寨后方热火朝天地打造攻城器械——冲车、云梯、井阑的雏形逐渐显现。
同时,更多的汉军斥候如同幽灵般向北渗透,严密监视着北方三州的任何风吹草动。他们是在等待,等待攻城器械完备,也在等待北方援军的消息,或者等待其他战场传来佳音。
段韶同样没有闲着。他每日必登城楼,仔细观察汉军营地的动向,尤其关注那些日益增多的攻城器械。
在他眼中,时间并非只对齐军不利。“汉军远道而来,十五万人马的粮草消耗是个天文数字,漫长的补给线更是其软肋。我在此坚守一日,汉军的后勤压力便重一分。只要陛下(他此时尚不知高洋已死,高演即位)能在其他战线击破汉军,晋阳之围自解,甚至可内外夹击,反败为胜!” 他心中存着这份信念,守城的意志更加坚定。
当然,他也不能坐视汉军从容准备。当八月二十三日,北门外王思政大营的第一批攻城器械已具规模,威胁与日俱增时,段韶知道,必须有所行动了!
深夜,月黑风高。晋阳北门悄然洞开,段韶与娄睿亲率三万精心挑选的晋阳铁骑,人衔枚,马裹蹄,如同暗夜中流淌的钢铁溪流,悄无声息地扑向城外汉军大营。他们的目标明确——摧毁那些即将完工的攻城器械,打乱汉军的进攻节奏!
然而,他们的对手,是素有“铁壁”之称的王思政!
几乎在齐军骑兵出城的同时,部署在城外的暗哨便将消息火速传回了大营。王思政并未睡下,他深知段韶用兵喜出奇招,夜袭可能性极大。接到警报,他立刻下令:“全军戒备!按甲字预案,准备迎敌!弓弩手上寨墙,长矛手列阵,铁旗军前出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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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段韶的三万铁骑冲至汉军北营前约百米时,眼前景象让他心中一沉。只见整个汉军大营并非想象中的黑暗寂静,反而灯火通明,无数火把将营寨内外照得亮如白昼!营墙之上,弓弩反着寒光,营门之后,刀枪林立,严阵以待!
“王思政果然名不虚传,戒备如此森严!”段韶暗自咬牙。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时若退,不仅徒劳无功,更会大涨汉军士气,明日汉军必猛攻北门!
“儿郎们!”段韶举起手中长槊,槊尖直指前方灯火通明的汉营,怒吼声响彻夜空,“随我踏平敌营!杀——!”
“杀!!!” 身后三万铁骑齐声咆哮,声浪震天,瞬间撕破了夜的宁静。骑兵们催动战马,以最凌厉的锋矢阵型,朝着汉军营门发起了决死冲锋!
蹄声如雷,大地震颤!
然而,王思政的防御部署岂会只有明面上的刀枪?就在齐军骑兵冲锋的道路两侧,看似平坦的土地之下,早已挖好了无数隐蔽的陷马坑!冲在最前面的齐军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连人带马便惨叫着跌入深坑,后续骑兵收势不及,也接二连三地栽倒,冲锋阵型瞬间大乱,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段韶在后方看得分明,心中又惊又怒,但他临阵应变极快。他迅速发现,通往汉军营门的主道上似乎并未铺设陷阱,汉军显然是故意留出了一条“通道”!
“变阵!长蛇阵!沿主道突击!目标,营门!”段韶厉声下令。
训练有素的晋阳骑兵迅速调整,残存的骑兵汇聚成一股更为集中的钢铁洪流,沿着那条“安全”的主道,不顾两侧同伴的惨状,以更快的速度冲向汉军营门!
这,却正中王思政下怀!
就在齐军骑兵即将撞上营门栅栏的瞬间,营门轰然洞开!一支沉默的、如同移动城墙般的重甲步兵方阵,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堵在了门口!正是王思政的直属精锐——“铁旗军”!
这些士兵身披重铠,手持近乎一人高的特制长矛,矛尾深深插入地面,前端斜指向前方,形成一片令人绝望的钢铁丛林!最前方的士兵更是竖起厚重的包铁大盾,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
“轰——!”
血肉之躯的骑兵,猛烈地撞上了钢铁丛林与盾墙!刹那间,骨骼碎裂声、战马哀鸣声、兵刃折断声响成一片!锋利的矛尖轻易刺穿了战马和骑士的身体,巨大的冲击力也让不少铁旗军士兵口喷鲜血,踉跄后退,但整个方阵却如同磐石般,死死钉在原地,一步不退!段韶的骑兵在“铁旗军”面前,撞得头破血流,死伤枕藉!
段韶在后方看得双目赤红,心中剧痛。这些可都是跟随他多年的百战精锐!但他知道,此时绝不能退缩,必须打开局面!
“汉军擅用火攻重甲步卒,虽坚如磐石,却最惧火!” 电光石火间,段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立刻下令:“鸣金!前队撤回!娄睿!”
“末将在!” 娄睿早已等得心急如焚。
“带你麾下三千‘百保鲜卑’,换装!带上我让你们准备的东西,再冲一次!不要硬拼,按计划行事!” 段韶急促下令。
“得令!” 娄睿眼中凶光一闪,立刻招呼自己麾下最精锐的三千重甲骑兵。这些骑兵迅速换上了更轻便的皮甲,每人都从马鞍旁解下几个鼓鼓囊囊的皮囊。
急促的鸣金声响起,前方损失惨重的骑兵如蒙大赦,慌忙后撤。
就在汉军“铁旗军”方阵稍松一口气,准备巩固防线时——
“百保鲜卑!随老子冲!” 娄睿一马当先,三千换装后的精锐骑兵再次发起冲锋!他们不再试图冲击严整的方阵,而是冒着寨墙上射下的密集箭雨,快速迂回靠近,在接近“铁旗军”方阵前沿时,娄睿猛地扯开腰间一个皮囊的塞子,高举过头,用尽全力大喊:“兄弟们!扔!”
“嗖嗖嗖——!”
无数皮囊从骑兵手中抛出,划过弧线,砸向“铁旗军”的阵中、盾牌上、士兵身上!
“啪!啪!哗啦”
皮囊碎裂,里面粘稠、刺鼻的黑色液体四散飞溅!一股浓烈的火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王思政一直在营内高处指挥,见状脸色骤变,失声惊呼:“不好!是火油!铁旗军!散开!快向两侧散开!避开火油区域!”
训练有素的“铁旗军”听到主帅命令,尽管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试图执行。然而,重甲步兵移动本就迟缓,阵型又密,仓促间岂能迅速散开?
就在这混乱之际——
“放箭!” 娄睿狞笑着下令。
早已准备好的“百保鲜卑”骑兵,纷纷取下马鞍上的骑弓,搭上早已点燃箭头的火箭,向着那片溅满火油的区域,以及后方堆放着攻城器械的营地,松开弓弦!
“嗖嗖嗖——!”
无数点火星划破夜空,如同地狱降下的火雨!
“轰——!”“呼呼——!”
沾满火油的盾牌、铠甲、地面,以及那些木制的攻城器械,遇火即燃!顷刻间,汉军北营门前化为一片火海!许多“铁旗军”士兵瞬间被火焰吞噬,发出凄厉的惨叫,在火海中翻滚。刚刚打造好的冲车、云梯也熊熊燃烧起来,火光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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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内顿时大乱!王思政目眦欲裂,连声高呼:“快!救人!救火!弓弩手压制敌军!不要让敌军趁乱冲进来!”
娄睿见火起,任务达成,不敢恋战,高呼一声:“撤!” 三千“百保鲜卑”立刻调转马头,如同来时一般迅猛,脱离了战场,向后与段韶主力汇合。
段韶见前方火起,汉军营内一片混乱,知道突袭目的已经达到。他果断下令:“全军听令!交替掩护,撤回晋阳!”
来时如疾风,去时如烈火。
在付出近八千骑兵伤亡的惨重代价后,段韶率军成功地烧毁了汉军北营第一批重要的攻城器械,并杀伤了数百汉军,更重要的是,严重拖延了汉军的总攻进度,将晋阳攻防战拖入了更有利于守方的消耗节奏。
这一场深夜的攻防交锋,段韶与王思政这两位当世名将,各展其能,斗智斗勇。段韶以奇袭破局,以火攻制敌,展现了其应变之才;而王思政稳守营盘,挫敌锋锐,也尽显“铁壁”本色。
晋阳城下的战局,因为这一把火,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残酷。
高祖既得城,欲说思政归己。思政薄高祖而雅重敖曹,感其不杀之恩,遂降。
魏分四境,思政奉高祖命镇泰州,于河东筑玉璧坚城。明年,齐神武帝高欢索泰州不得,率十万之众来攻。思政与韦孝宽勒兵二万守御。欢攻围两月,百计俱施,终不能克,师旅折损什七。大将斛律羌举将殁,歌《敕勒川》以抒哀,三军士气遂竭。由是思政得号铁壁将军,敌虏畏之如虎。
天保六年,思政从朔方郡王贺拔岳征并北,数与齐名将段韶交锋,韶军多所丧败。汉初,高祖论功,封思政晋国公,拜右翎卫大将军、上护军。开皇二十年,扈从高祖,薨于仁寿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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