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长安城照例沐浴在恢宏而有序的晨光中。
然而,朱雀大街上出现的一队人马,却与这座当世第一雄都的威仪格格不入。他们约莫二三十人,形容枯槁,衣衫褴褛,为首几人穿着用粗麻和兽皮勉强缝制的“礼服”,其余随从更是如同逃荒的难民,背着破旧的藤条箩筐,筐里隐约可见风干的咸鱼和黯淡的兽皮。他们脚步蹒跚,眼神中充满了长途跋涉的疲惫,以及对眼前景象无法掩饰的、乡巴佬进城般的惊骇与茫然。
这便是来自东方海岛、受钦明天皇委派,跨越波涛远道而来的倭国使团。
使团正使苏我马子,在倭国已是公认的“巨人”,身高接近七尺(按当时尺度),在普遍矮小的国人中鹤立鸡群,素有威名。
但此刻,站在长安宽阔足以并行十二辆马车的大街上,仰望着两侧巍峨如山、鳞次栉比的坊墙与楼阁,听着耳边传来的、属于百万人口大都市特有的、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喧嚣,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自身的渺小。
更令他震撼的是,街上往来的行人,无论士农工商,其平均身高体魄,竟大多与他相仿,甚至不乏比他更加魁梧雄壮者!这哪里是传闻中的上国?这分明是一个行走的巨人之国!
他心中那点因出身苏我氏权臣家族而产生的傲气,在如此直观的、碾压式的文明与体量差距面前,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与崇拜。
礼部侍郎毛喜奉旨前来迎接外邦使臣。当他看到这群人时,饶是见多识广,也不由得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抬手掩了掩鼻——并非真有异味,而是一种视觉与心理上的不适。这打扮,这做派,怎么看都像是南方未开化的山野部落,甚至比一些已归化的南蛮部落还要不如。
“尔等……来自何方邦国?”毛喜压下心头疑虑,秉持着天朝礼仪之邦的风范,上前拱手,语气虽保持客气,但那份疏离感显而易见。
苏我马子闻声,连忙上前一步,深深鞠躬。他是使团中唯一通晓汉语之人,这得益于他虽为庶子,却在注重汉学的苏我氏家族中受过相对完整的教育。他用带着浓重口音、语法也略显生硬的汉语答道:“回禀上官,我等……来自大和国,奉我皇之命,特来朝见大汉皇帝陛下,以通友好。”
“大和?”毛喜一愣,迅速在脑海中搜索已知的藩属国和朝贡国名录,却毫无印象。他脸上疑惑之色更重,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审视:“本官孤陋,未曾听闻有此邦国。可有凭信?”
苏我马子早有准备,连忙从身旁随从捧着的、一个看似贵重实则工艺粗糙的木函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颜色泛黄、边缘磨损严重的帛书,双手高举过顶,恭敬地递给毛喜:“此乃……昔日贵国皇帝赐予我国的册封诏书,请上官过目。”
毛喜将信将疑地接过,入手便觉帛质粗劣。他缓缓展开,目光扫过开头,心中便是一震——“建武中元二年(公元57年)……” 竟然是光武帝年号!再往下看,“……东夷之倭奴国王……遣使奉献……赐以印绶……” 最后,赫然是“汉委奴国王”金印的印文摹刻(此处依史实,诏书内容艺术加工)。
“原来……尔等是倭国人。”毛喜的脸色缓和了些许,但眼神中的那份居高临下并未改变。他将诏书交还,语气恢复了官方仪轨的平稳:“既有旧谊,便是我大汉客臣。贵使一路辛苦,且先随本官至四方馆驿歇息,沐浴更衣。明日,陛下将予召见。”
说完,毛喜便引着这支怎么看都显得寒酸甚至滑稽的使团,前往专门接待藩属使节的馆驿。沿途所见长安之富庶、整洁、军民之昂然风貌,更是让苏我马子等人眼花缭乱,心中那份对“上国”的想象被不断拔高、再拔高。
第二日,正午时分。刘璟在宫城内的成华殿接见倭国使臣。
事前,毛喜曾委婉提醒:“陛下,成华殿乃宫中偏殿,常用来接见品级较低或关系较疏的藩属。倭国虽小,毕竟远来,且有光武时旧封,是否……” 他言下之意,觉得安排在偏殿,稍显轻慢。
御座上的刘璟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目光似乎越过了殿宇,投向了更远的东方:“对此国,当如是也。”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定位。
于是,沐浴熏香、换上了馆驿提供的最体面汉式袍服的苏我马子一行,战战兢兢地被引入了成华殿。仅仅是这座“偏殿”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空间之广阔,就已经让他们屏息凝神,感到无比的震撼与自惭形秽。他们根本无法想象,这仅仅是汉宫建筑群中普通甚至偏小的一座。
“觐见——!” 随着殿中侍御史悠长的唱名,苏我马子深吸一口气,按照之前紧急学习的礼仪,趋步上前,在御阶之下,对着端坐于上的刘璟,极其认真甚至有些笨拙地行起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每一个动作都全力以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与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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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毕,他已是额头见汗,气喘吁吁,伏在地上高声道:“大和国使臣……苏我马子,参见……大汉皇帝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璟身着常服,目光平静地俯视着下方,轻轻抬了抬手:“贵使远来辛苦,平身。”
“谢陛下!” 苏我马子如蒙大赦,起身后,不敢直视天颜,微微垂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略精致的木盒,双手奉上:“此乃我国陛下之国书,并献上区区方物礼单,敬献皇帝陛下,聊表……赤诚归慕之心。”
毛喜上前接过,先打开礼单扫了一眼,眉头忍不住又跳了跳——上面罗列的无非是“上好鲑鱼干百斤”、“洁白熊皮十张”、“深海明珠一斛”之类,在见惯了奇珍异宝的长安朝堂看来,实在寒酸得有些可笑。他心中暗忖:“这莫不是哪个穷乡僻壤来打秋风的?” 强忍着不适,他又展开了那卷以倭国可能最好的卷帛书写的国书。
目光落在开头第一行,毛喜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他双手剧烈一抖,那卷国书竟脱手飘落,在光洁的金砖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这声音在寂静庄严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侍立御案旁的秘书监令蔡景历见状,立刻沉声呵斥:“毛侍郎!陛下御前,百官在列,岂容如此失仪!”
毛喜如梦初醒,浑身都在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他几乎是匍匐着捡起那卷如同烫手山芋般的国书,手指哆嗦着,竟不敢再看第二眼,直接高举过头,递给了蔡景历,声音发颤:“蔡公……您、您请看……”
蔡景历见他如此失态,心知有异,肃容接过。他沉稳地展开国书,目光落在起首的称谓上——
“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无恙乎……”
仅仅这开头一句,蔡景历的瞳孔便骤然收缩!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但他久经风浪,强行稳住心神,没有像毛喜那般失态,只是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双手稳稳地捧着国书,转身,一步步沉重地走回御阶,躬身将国书呈给刘璟,低声道:“陛下,请御览。”
刘璟看着蔡景历异常凝重的神色,接过国书。他展开,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僭越狂妄、不知天高地厚的称谓。他没有震怒,没有斥骂,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看完那一行字后,便轻轻合上了国书。
然后,他笑了。
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笑声,随即这笑声逐渐变大,变得清晰,最后竟成了回荡在成华殿中的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来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殿中文武百官,从宰相到郎官,全都懵了!方才毛喜失仪,蔡公变色,已让众人心中疑窦丛生,紧张万分。如今陛下竟放声大笑?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国书上到底写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还是有什么荒谬绝伦之事?
苏我马子跪在下面,更是被这笑声弄得心惊肉跳,茫然无措。他汉语有限,只听出皇帝在笑,却完全不明白这笑声背后的意味,只能不安地伏低身子。
刘璟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他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但那笑意未达眼底,目光转向殿下的苏我马子,语气平淡得甚至有些温和:“倭国使者。”
“小臣在!” 苏我马子连忙应声。
“这国书上的字……你确定,没有写错吗?” 刘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苏我马子心中忐忑,但对自己带来的国书内容并无怀疑,硬着头皮回答:“回禀陛下,此国书……乃是我天皇陛下亲笔拟定,绝不会有误。句句皆是我天皇陛下对大汉皇帝的……友好问候。” 他还特意强调了“友好”二字。
“很好。” 刘璟点了点头,似乎得到了一个确凿无疑的答案。他对蔡景历示意:“蔡监令,将国书,传示诸卿。让大家都看看,这‘日出处天子’,是如何‘问候’朕这‘日没处天子’的。”
蔡景历深吸一口气,捧着国书,从御阶左侧开始,依次让殿中的重要文武大臣观看。
第一个接到的是尚书令长孙俭。他只瞥了一眼,脸上的温和儒雅瞬间冻结,化为一片冰寒,握着笏板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第二个是枢密使刘亮。他看完,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近乎狰狞的笑意,眼神如刀,瞬间扫向殿中茫然跪着的倭使,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羊。
第三个是骠骑大将军贺拔岳。当看到“日出处天子”几个字时,他虎目圆睁,低吼一声:“狂妄!” 声如闷雷,震得近处几人耳膜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就去摸腰间——虽然上殿未曾佩刀,但这个动作已充分表明了他的杀意。
一个,两个,三个……国书在无声而压抑的传递中游走。每一个看到它的大臣,无论文臣武将,反应或有不同,或面色铁青,或怒发冲冠,或冷笑连连,但无一例外,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的怒火与一种被严重冒犯的屈辱感。文官们暗暗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武将们更是目露凶光,气息粗重,若非在朝堂之上,只怕早已拔剑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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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位大臣看完,将国书交还给蔡景历时,整个成华殿的空气仿佛已经凝固,充满了近乎实质的火药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等待着天子的反应。
苏我马子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那些原本只是肃穆的汉国大臣们,此刻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愤怒,甚至……杀意!他如坐针毡,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
刘璟缓缓从御座上站起。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中匍匐的苏我马子,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万钧之重,清晰地回荡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诸卿。”
“臣等在!” 满朝文武,如同听到号令的军队,齐刷刷地躬身应诺。
“国书,你们都看过了。” 刘璟的目光扫过群臣,“现在,有什么话,要对朕说吗?”
“陛下——!!!”
以长孙俭、刘亮、贺拔岳为首,文东武西,所有大臣撩袍跪倒,动作整齐划一!紧接着,一个声音率先响起,随即汇合成一股震耳欲聋、直冲殿梁的怒吼:
“臣等——请伐倭国!!!”
“请陛下发天兵,讨此狂悖无礼之蛮夷!!!”
“臣愿为先锋,踏平倭岛,擒其伪王,献于阙下!!!”
声浪如潮,杀气盈庭!这不再是礼仪性的朝会,而是一场战争动员的前奏!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帝国的愤怒与钢铁般的意志。
苏我马子彻底被这突如其来的、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吓傻了!他完全听不懂那些快速而激昂的汉语具体内容,但那扑面而来的、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那一道道如同利剑般刺向他的目光,让他瞬间明白了——出大事了!天大的祸事!他瘫软在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刘璟一步步走下御阶,玄色的袍服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他走到瘫软如泥的苏我马子面前,停下脚步。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苏我马子颤抖着,勉强抬起头,只能看到皇帝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使者,” 刘璟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苏我马子心上,“你,听到我大汉的回答了吗?”
“陛、陛下……” 苏我马子魂飞魄散,语无伦次,“这其中……一定、一定有天大的误会!我天皇陛下绝无冒犯之意!这、这定是文书翻译有误!请、请陛下明察啊!” 他此刻恨不能立刻飞回倭国,揪着那些拟写国书的酸儒问个清楚!
“误会?” 刘璟微微俯身,靠近了些,几乎是在对他耳语,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判决般的意味,“出来混,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苏我马子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刘璟直起身,不再看他,仿佛他已是无关紧要的尘埃。他转身,面向群臣,同时也将那句话,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你且回去,告诉你们那位‘日出处天子’。”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东方的天空,语气骤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
“我大汉王师,很快会‘驾临’倭国!”
“希望到那时——他还能像在这封国书上一样,‘硬气’!”
说罢,刘璟再不看瘫软的使者一眼,猛地一挥衣袖!
“退朝——!!!” 蔡景历运足中气,高声唱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再次叩首,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激昂,充满了战意。
潮水般的文武大臣,带着未散的怒意与即将到来的征伐的兴奋,井然有序却又气势汹汹地退出大殿。
偌大的成华殿,迅速空荡下来。
只剩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苏我马子,以及几名面无表情、甲胄森然的禁军士兵。他们上前,像拖拽一件碍眼的杂物般,将彻底失魂落魄的倭国正使“请”了起来,毫不客气地架起他的胳膊,向殿外拖去。
长安城午后的阳光依旧灿烂,照耀着这座举世无双的帝国心脏。但来自东方海岛的一场微不足道的闹剧,已然在帝国最高决策层的心中,点燃了必将燎原的怒火。
大洋之外的那个岛国,即将迎来它命运中前所未有、也无法想象的雷霆之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