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苏我马子被皇宫侍卫毫不客气地“请”出宫门,像个破布袋般丢在宫前冰冷的青石板上时,那瞬间的屈辱和随之而来的刺骨寒意,让他瞬间清醒,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何等弥天大错!他不仅未能完成钦明天皇和苏我稻目的重托,更可能为遥远的倭国招致灭顶之灾!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宫门前不顾体面地“噗通”跪倒,朝着紧闭的宫门方向,一遍又一遍地深深叩首,额头撞击着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同时用带着哭腔、半生不熟的汉语高声哀求:“外臣知罪!外臣愚钝!求汉皇帝陛下开恩!求陛下再赐一见!外臣有下情禀报啊!” 声音凄切,引得附近巡逻的禁卫和偶尔路过的官员侧目。
而此刻的刘璟,正在甘露殿内,对着墙上巨大的海疆图,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桑列岛的位置。出兵倭国,惩戒其不臣,已成定局。他正在思忖的是主帅人选。跨海远征,非同小可,他内心深处那股开疆拓土、亲自建立不世功业的渴望在跃动——他想自己挂帅。
就在他沉浸于思绪时,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禀报:“陛下,宫门守卫来报,那个倭国使者苏我马子,在宫门外长跪不起,反复叩首哀求,赖着不肯离去,已引起些许围观。”
刘璟被打断思绪,有些不耐,挥挥手:“让人把他架出”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想起今日早朝太子刘广告假未来。他眼神微动,改口道:“传朕口谕,让太子去处理,把人送出长安,莫在宫前聒噪。”
“遵旨。”内侍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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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一身玄色绣金蟠龙锦袍,头戴玉冠,身姿挺拔的太子刘广,在一众东宫属官的簇拥下,仪态从容地出现在宫门之外。他早已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朝堂上发生的一切。看着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额头青紫、涕泪横流的倭国使者,刘广英俊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鄙夷或厌烦,反而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而矜贵的微笑。
他快步上前,在苏我马子惊讶的目光中,亲自弯腰,双手将其搀扶起来,语气温和如同春风:“苏我使者,快快请起。陛下日理万机,此刻心绪或有波动,恐不便再见。孤乃大汉太子刘广,使者有何为难之事,不妨与孤分说?” 他一边说,一边还体贴地替苏我马子拍了拍官袍上沾染的尘土。
苏我马子闻言,如遭雷击,随即狂喜涌上心头!眼前这位气度不凡、自称“孤”的年轻人,竟然是汉帝国未来的皇帝!这简直是绝处逢生!他连忙又要跪下磕头,却被刘广稳稳托住。
“使者不必多礼。宫门之前,人多眼杂,非议事之所。”刘广环顾四周,语气亲切而自然,“不如,随孤先回驿馆,安坐叙话,如何?”
苏我马子此刻早已六神无主,见太子如此礼遇,哪有不从之理?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多谢太子殿下!多谢太子殿下!”
就这样,苏我马子被刘广“请”回了鸿胪寺驿馆中专门安置他的院落。刘广屏退左右,只留一二心腹侍从,很快,一桌不算奢华但足够精致的酒席便摆了上来。
三杯来自陇西的烈酒“陇山醉”下肚,苏我马子原本惨白的脸顿时涨得通红,紧绷的神经也在酒精的作用下松弛了不少,舌头也开始打结。
刘广见时机成熟,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问道:“苏我使者,方才在宫外,观你情状激动,言辞恳切,可是对今日朝议之事,尚有未尽之言,或有何紧要情势,未来得及向陛下陈明?”
苏我马子打了个酒嗝,脸上露出混合着恐惧和一种奇特自豪的表情,大着舌头说道:“启禀太子殿下!外臣外臣方才想提醒皇帝陛下的是我我大和国,虽处海外,却有有天照大神庇佑!我国四周海域,常有常有‘神风’庇护!任何任何对我大和怀有恶意的船只舰队,试图靠近,都会被那突然而起的滔天风浪卷、卷成碎片,葬身鱼腹啊!此乃此乃神明之怒,不可不察!”
刘广听着这番“神风庇佑”的荒唐言论,心中简直要笑出声来,暗道:“蛮夷小国,愚昧至此!竟将海上风暴归于鬼神,以此恫吓天朝?待我王师横洋巨舰压境,倒要看看你那‘神风’何在!”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露出些许好奇之色,顺着话头问道:“哦?天照大神?不知是哪一路尊神,竟有如此移山倒海之威能?”
见太子似乎“感兴趣”,苏我马子精神一振,脸上露出近乎虔诚的迷醉神色,努力组织着语言:“天照大神乃是我大和国至高无上的创世之神,太阳女神,法力无边!我朝天皇陛下,便是天照大神在人间的直系血胤,受神力世代庇佑,万世一系!” 他试图用这套神道说辞来增添倭国的神秘感和威慑力。
刘广心中不耐,懒得再听这些虚无缥缈的吹嘘。他转换话题,切入更实际的方向:“原来如此,受教了。那么,敢问使者,贵国军备如何?可有战船几何?带甲之士多少?” 他需要为可能的军事行动获取一些哪怕是最粗略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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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我马子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愧和谦卑,低下头,声音也小了些:“不敢欺瞒太子殿下,我大和国国小力微,土地贫瘠,自然万万不能与上国天朝相比这个倾全国之力,老旧战船合计,约莫能有千艘之数?至于勇武的武士效忠朝廷及各地方豪族的,林林总总,数十万众总是有的。” 他这话水分极大,既想示弱,又忍不住虚张声势。
刘广心中冷笑更甚:“战船千艘?只怕是把能浮在水上的木筏都算进去了吧?武士数十万?看你们这群使臣的穷酸模样,国内能凑出三五万像样的兵卒,恐怕都要刮地三尺了。” 他顿时对倭国的所谓“实力”失去了兴趣,只觉得其上下充斥着愚昧和虚妄。随后,他又敷衍地问了些岛国风物、物产之类的问题,便以“使者劳累,早些安歇”为由,结束了这场各怀心思的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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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一结束,刘广立刻更换朝服,火速入宫求见。此时,甘露殿侧殿内,刘璟正与心腹重臣枢密使刘亮、枢密副使陆法和,以及卫将军贺拔岳、骠骑将军李虎等军方核心人物,商议跨海征倭的具体方略。
见刘广进来,刘璟示意他在一旁赐座旁听。
刘璟目光扫过众臣,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倭国无礼,必伐之。朕意已决,此次跨海东征,朕欲亲挂帅印,率王师踏平此獠,以扬国威于海外!”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惊。
刘亮第一个出言反对,他神色激动:“陛下!万万不可!您乃九五之尊,万民之主,一身系天下安危,岂可亲涉波涛之险,深入不毛之地?倭国不过海外撮尔小邦,癣疥之疾,杀鸡焉用牛刀?遣一上将,统偏师足矣!”
刘璟还想坚持,他渴望这场必将载入史册的远征能刻上自己的名字。
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陆法和也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理性的力量:“陛下雄心,臣等感佩。然跨海作战,非同陆地。风波难测,水文复杂,非熟悉海战、深谙舟楫之将不能胜任。陛下虽神武天纵,然确非所长。臣斗胆,此战主帅,当选善水之将。” 他话说得委婉,但点明了关键——刘璟是北方人,不懂水战,甚至不善游泳。
刘璟被陆法和说中短处,脸上不禁一红,有些讪讪。他横扫中原无敌手,偏偏对这茫茫大海有些发怵。
就在气氛略显尴尬之际,一直在旁静听的太子刘广抓住机会,起身离席,走到殿中,对着刘璟躬身一礼,朗声道:“父皇!儿臣愿代父出征,扬我国威于海外!” 接着,他将方才从苏我马子那里套问来的、经过他“加工”的倭国情报——着重强调了对方的“愚昧自大”和“实力空虚”——向殿内众人复述了一遍。
刘璟听罢,眉头却皱得更紧,他看向刘广,眼中带着父亲的担忧:“广儿有心是好的。但海上风涛险恶,非比陆地,一旦有事,瞬息万变。你年轻,未经历过这等风险,朕不放心。”
刘广早有准备,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竟用刘璟刚才的话“反击”道:“父皇既知海上风浪险恶,稍有不慎便可能船毁人亡,那为何还要坚持亲征?父皇身系社稷,岂不更应保重?”
这话问得刘璟一时语塞。殿内众臣也暗自惊讶,太子平日温文,此刻竟有此胆魄。
眼见父子俩僵持不下,一直未发言的秘书监令蔡景历出列打圆场,他捋须道:“陛下,太子,容臣一言。此乃我大汉立国以来,首次大规模跨海外征,意义非凡,关乎国体颜面。若能由太子殿下亲自压阵,代表皇室与朝廷决心,则三军将士士气必然大振,海外诸藩闻之,亦当震慑。陛下若实在不放心太子独当一面,何不折中?钦定经验丰富的主帅统兵,而令太子以‘抚军’或‘监军’之名随行,参赞军务,历练观摩。如此,既可全陛下爱子之心,亦可遂太子报国之志,更显朝廷对此战之重视。”
礼部侍郎毛喜也趁机凑近刘璟,低声耳语:“陛下,太子年岁渐长,声誉日隆。然储君若要将来顺利承继大统,执掌这万里江山,文治武功,不可或缺,尤其不可不知兵事啊。此次随军,正是绝佳的历练之机,于国于太子,皆大有裨益。”
刘璟听着两位近臣的劝谏,心中权衡。蔡景历的话在理,首次外征,太子代表皇室出面,确实能提升士气和政治意义。毛喜的话则戳中了他作为父亲和帝王的心思——太子需要军功和军中威望来巩固地位。如果只是随军“参赞”,不直接指挥作战,风险应该可控,还能让他与王琳、吴明彻这些海军大将建立联系
思忖再三,刘璟终于缓缓点头:“也罢。既然尔等皆如此说,太子又有此志” 他看向刘广,神色严肃,“刘广听旨!”
“儿臣在!”刘广强压心中激动,跪倒在地。
“朕命你以‘抚军中郎将’之职,随征倭大军出征,参赞军务,历练学习。然军中以主帅为尊,你需恪守本分,不可干涉指挥,一切行动,须听从海军大都督王琳号令!若有违抗,军法不容!”
“儿臣领旨!定当谨遵父皇教诲,恪尽职守,不敢有违!” 刘广大声应道,心中狂喜如潮水般涌起。
刘璟随即下达一连串任命:“着海军大都督、庐江郡公王琳,为征倭行军总管,总统一切军务!以吴明彻为副总管。黄法氍、徐度、蔡路养、胡僧佑等将为部将,随同出征!各州水师、舟船粮秣,需全力配合,限期集结!”
“臣等领旨!”被点到的将领纷纷出列应命。
刘广跪在地上,听着这一连串的任命,心潮澎湃。他终于获得了插手军方事务、建立功勋的宝贵机会!
只要这次随军东征,哪怕只是“参赞”,只要大军得胜还朝,这份泼天的功劳和与军方将领结下的情谊,就足以让他在朝中的地位更加稳固,彻底压过那个在军中颇有声望的二弟刘昇!太子的宝座,将因此战而坚如磐石!
他的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而跨海远征的庞大机器,随着刘璟的旨意,开始隆隆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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