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高熲的担忧(1 / 1)

宣诏内侍的身影刚刚消失在东宫门廊的转角,太子洗马高熲手中那份加盖着皇帝玉玺、墨迹犹新的诏书,便仿佛变得滚烫而沉重。

他素来沉稳的面容上,此刻难以抑制地浮现出深深的忧色,眉头紧锁,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深吸一口气,拿着诏书快步走入内殿,向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向庭中赏菊的太子刘广行礼后,便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与不解:

“殿下!出征倭国,跨海远征,此乃关乎国威、耗费钱粮、更兼涉身蹈险之大事!为何为何事前竟不与臣等商议一二?”

刘广缓缓转过身。他年轻的面容上,已褪去了几分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属于储君的沉静,但那双眼睛深处,却跳跃着与这沉静不甚相符的火焰。他没有直接回答高熲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昭玄(高熲字),若是与你商议,你会同意孤去吗?”

高熲毫不迟疑,斩钉截铁地摇头,语气诚恳而直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乃国之储贰,身系社稷未来,岂能轻涉波涛险境?请恕臣不能赞同殿下此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跨海远征,风浪莫测,疫病横行,倭人虽弱,然地利在彼,胜负难料。纵然大胜,于殿下声望增益几何?若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啊!”

“所以啊,” 刘广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愉悦,反而带着一丝了然与疏离,“既然与你商议,你也断然不会同意,那孤提前告知你,也不过是让你徒增烦忧,于事无补,又何必多此一问呢?”

高熲被刘广这近乎强词夺理的逻辑噎了一下,心中更是焦虑。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更显恳切:“殿下!请恕臣直言!您您为何执意要出征海外?莫非是因为二皇子殿下” 他没敢完全说破,但意思已然明了。

刘广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目光变得锐利而复杂。他走到案几旁,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桌面,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凝重:“昭玄,你是明白人。这一仗,父皇如果不亲征。如果孤不去,你说,这统兵之机会落在谁头上?自然是我那位‘勇武过人’的二弟!倭国,弹丸之地,以我大汉兵锋,取胜易如反掌。届时,他携大胜之威,风风光光回朝他在军中本就根基不浅,若再立下如此‘开疆拓土’之功,声望更隆昭玄,你告诉孤,到那时,这未央殿上,这东宫之位,还会如现在这般稳固吗?”

高熲心中一震,他最担心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他急切地劝道:“殿下!您多虑了!陛下英明神武,对殿下寄予厚望。只要殿下谨守储君本分,修德修政,不犯大错,二皇子纵有战功,也只是为臣本分,岂能动摇国本?陛下心中自有乾坤,断不会因一时军功而轻行废立之事啊!” 他试图用理性和对皇帝的信心来说服太子。

然而,刘广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更远处的宫墙与天际,喃喃地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也?” 言罢,他不再看高熲,转身径直向内室走去,只留下一个略显孤寂又固执的背影。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高熲站在原地,品味着这句话,心中一片冰凉。太子这是在说,你不是我,怎么能体会到我身处这个位置的如履薄冰与巨大压力?太子的担忧,已经超越了对功劳本身的忌惮,而是深深陷入了一种对自身地位可能被挑战、被取代的恐惧之中。

高熲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觉得所有劝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了解刘广,一旦认定某事,极难回头。

高熲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连晚膳也未曾动用。他摊开书卷,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眼前反复浮现刘广那决绝又隐含着不安的眼神,还有那句“子非鱼”。他既为太子的处境感到揪心,又为太子选择如此危险的方式来巩固地位而感到深深的不智与忧虑。

晚上,相国高宾下朝回府,从管家口中得知儿子今日归家后情绪异常低落,闭门不出。他略一思忖,心中已猜到七八分,便命人去将高熲唤到自己的书房。

书房内,烛火通明。高熲进来后,向父亲行礼,脸上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高宾示意他坐下,温声道:“昭玄,今日在宫中,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面对父亲,高熲不再掩饰,将太子执意出征倭国的前因后果,以及自己深深的担忧,一股脑地倾诉出来。他言辞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少见的激动:“父亲,太子此举,实为与二皇子争锋,意气用事,置自身于险地!跨海征战,非同小可,万一儿子实在不敢想象!”

高宾安静地听完,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只是叹了口气,缓缓道:“昭玄,你的忧虑,为父明白。只是,为人臣者,尤其是身为太子属官,有些事,劝谏过,尽到本分,问心无愧即可。储君自有储君的考量,也有他必须面对的处境。” 他话语含蓄,显然也不愿过多卷入对皇子竞争的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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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无愧即可?” 高熲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着光,“父亲,儿子年少时便陪伴太子左右,一同读书,一同习礼。太子性情,儿子深知。他虽有急躁、偏激之小瑕,但本性淳良,志向高远,绝非庸碌之辈!在儿子心中,他不仅是君上,亦是亦是挚友!身为朋友,岂能眼睁睁看着他孤身蹈此险地,而只求自己‘问心无愧’?”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这是深埋于理智臣子外表下的真挚情谊。

高宾看着儿子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与焦急,心中既感欣慰于儿子的重情重义,又为他的固执和可能引火烧身而担忧。他沉默良久,知道再以大道理相劝已无意义,儿子并没有错。

他只能沉声问道:“那你想怎么做?”

高熲似乎早已想过这个问题,立刻坚定地回答:“儿子想向陛下请命,以太子洗马之职,随侍太子左右,一同出征倭国!如此,或可在旁时时提醒,略尽绵薄之力,护得太子周全!”

高宾心中一震,暗道“果然”。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故意板起脸,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来不及了。你的调令,明日就会由吏部正式下发。朝廷已决议,调你离京,前往南方荆襄之地,出任安陆县令,历练地方政务。”

这当然是假话。哪里有这么突然且凑巧的调令?这不过是高宾急中生智,为了彻底打消儿子这个“危险”念头而编造的借口。他心中已打定主意,明日一早便入宫面圣,无论如何也要恳请陛下将高熲调离东宫这个是非之地,远离即将出征的太子,以免他被卷入更深的政治漩涡,甚至因“攀附”、“怂恿”太子等罪名而遭殃。

此刻,不过是提前将这个“决定”告知儿子。

“什么?!” 高熲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调令?去安陆?这这怎么会如此突然?儿子从未听闻!父亲,儿子要辞官!辞去这安陆县令之职,以布衣之身追随太子殿下!”

“胡闹!” 高宾猛地一拍桌案,声色俱厉,须发似乎都因怒意而微微颤动,“高熲!你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可因私废公,任意妄为,视朝廷法度、官职调遣如儿戏?!你当这朝廷,是我们高家可以随意来去的饭堂吗?!此话休要再提!” 他必须用最严厉的态度,掐灭儿子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高熲被父亲从未有过的严厉斥责震住了。他看着父亲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面孔,心中涌起巨大的委屈、不解,还有对太子处境的深深无力感。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顺着他年轻而清俊的脸颊无声滑落。他紧紧咬着嘴唇,不想在父亲面前失态哭出声,但颤抖的肩膀和滚落的泪珠已出卖了他内心的痛苦挣扎。

最终,他对着高宾深深一躬,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冲出了书房,房门在他身后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书房内,只剩下高宾一人。他看着儿子离去的方向,听着那压抑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脸上的严厉缓缓褪去,化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其中充满了无奈与怜惜:“痴儿啊痴儿你现在怨为父心狠,阻你前程义气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政治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有时比真刀真枪的战场更加凶险为父,只是不想你过早成为祭坛上的牺牲愿你将来,能体会为父这片苦心”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

高宾身着朝服,已然匆匆入宫,通过特殊渠道请求秘密觐见刘璟。在偏殿内,他将自己的担忧、以及高熲昨夜的反应,原原本本、毫不隐瞒地向刘璟陈情。

他并非要告太子的状,而是纯粹以一个老臣和父亲的身份,恳请陛下保全自己的儿子,也避免东宫属官因过于亲近而可能引发的后续问题。

刘璟静静地听完,良久无言。

他感念高宾作为老臣的忠诚与作为父亲的苦心,同时,他也确实欣赏高熲这个年轻人的才华与品性。他同样不希望这样一个可造之材,过早地、被动地卷入儿子们未必明朗的竞争中,从而迷失了为官为民的初心,或者遭到不必要的打击。

出于对臣子的爱护和对朝局稳定的考虑,刘璟点了点头,允准了高宾的请求。

很快,吏部的正式调令便下发至东宫及相关衙门:调太子洗马高熲,出任荆州安陆县令,即日赴任。调太子舍人苏威,出任青州某县县尉。

然而,刘璟这出于爱护与政治平衡考虑的举动,在敏感多疑的太子刘广眼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他拿着那份调令,手指冰凉。

高熲是他的心腹,是少数他能完全信任、且有真才实学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突然调走,而且是调往远离权力中心的南方做一个县令这绝不是正常的官员迁转!

“一定是刘昇!一定是他和他的党羽在父皇面前进了谗言!他们怕我得到高熲的辅佐,怕我在军中建立功业!” 刘广心中瞬间被这个念头填满,一股被压制、被针对的怒火与寒意交织升腾。他本就因二弟的“威胁”而决心出征,此刻更觉得自己的判断无比正确,退路已被堵死。他必须在军方,尽快建立属于自己、不依赖于任何现有派系的人脉和威望!这次远征,不仅是为了功劳,更是为了生存!

,!

几日后,东宫。

即将离京赴任的高熲,心中对太子的担忧丝毫未减。他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太子的决定,也无法随行左右,只能在离开前,竭尽所能为太子做些安排。他带着自己精心准备的一份名单和几封亲笔信,再次求见刘广。

“殿下,” 高熲神色恳切,“臣即将远行,不能再随侍殿下左右。临行前,臣向殿下举荐几人,皆是年轻俊杰,忠勇可嘉,或可为殿下此次远征臂助。” 他递上名单,“此三人,一是韩雄将军之子韩擒虎,年二十二,勇力过人,颇有韬略;二是贺若敦将军之子贺若弼,年方十五,然聪敏机变,善谋略,前途不可限量;三是雍国公之第三子于义,沉稳干练,通晓军务。臣已去信给他们,说明殿下求贤若渴之心。恳请殿下能拨冗一见,若能延揽至麾下,必能增添助力!”

高熲此举,完全是出于一片赤诚的辅佐之心,希望为太子增加些可靠的人才。

然而,他并不完全了解此刻刘广内心那偏激而敏感的状态。

在刘广看来,高熲被调走已是“刘昇一党”打压自己的明证,此刻高熲这番举荐,非但不是雪中送炭,反而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和“安排”!更像是对他刘广自身能力、无法吸引人才的一种不信任和怜悯!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和逆反心理涌上刘广心头。他面色冷淡地接过名单,只是草草扫了一眼,便随手放在一边,语气疏离地说道:“昭玄有心了。此事,孤自有计较。你既已奉调,便安心赴任去吧,不必再为孤费心。”

高熲满腔热忱如同被冰水浇透。他看着太子那明显拒绝沟通、甚至带着一丝厌烦的神情,心中一片黯然。他还想再说什么,但终究只是深深一揖,默默地退了出去。

他不知道,他离开后,刘广甚至没有再看那份名单一眼,更没有去召见名单上的任何一个人。太子的骄傲与猜疑,让他选择了一条更为孤独的道路。

十天后,长安城外。

刘广一身轻甲,披着大氅,在一百名精心挑选的东宫亲卫簇拥下,正准备启程南下,前往淮南与大部队会合。

就在车队即将出发之际,一队骑兵从城内疾驰而出,当先一人,金甲红袍,赫然是皇帝刘璟!他竟亲自赶来了。

刘广连忙下马迎驾。刘璟也翻身下马,走到儿子面前,目光复杂地打量着他。终究是放心不下。

“广儿,” 刘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跨海远征,非同儿戏。你平素忙于政事,武艺少有练习,于行军布阵、临机决断,更是欠缺历练。战场之上,没有一身过硬的本事和足够的经验,是行不通的,光有身份不足以服众,更不足以自保。”

他侧身示意,身后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目光炯炯的老将上前一步,正是唐国公李虎。“这是唐国公李虎,随朕征战多年,勇冠三军,经验丰富。此次远征,朕命他挂名监军,随你同行。” 刘璟看着刘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其一,是保护你的周全;其二,是指点你行军打仗的要诀。你要虚心向他请教,不可端储君的架子,明白吗?”

刘广心中一震,看着父皇眼中那份深沉的、不容错辨的关爱与担忧,再看向一旁肃立的李虎,一时之间,离家出征的豪情与对未知的忐忑交织,更有一种被父皇如此记挂的暖流涌过。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儿臣明白!多谢父皇安排!儿臣一定谨记父皇教诲,保重自身,虚心学习,绝不让父皇担忧!”

刘璟见他态度恭顺,面色稍霁,又忍不住叮嘱道:“还有记住,你此次是随军参赞,学习观摩为主,积累经验为重。万不可逞强好胜,亲临前线,以身犯险!朕要的,是一个平安归来的儿子,明白吗?功劳次之,平安第一!”

“是!儿臣谨记!” 刘广再次郑重答应。

刘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目送着他在李虎及亲卫的簇拥下,翻身上马,队伍缓缓启动,向着南方迤逦而行,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秋风卷起尘土,刘璟依旧伫立在原地,目光深远。他对儿子的关爱是真,安排李虎保护与教导也是真。但是,他太了解这个长子骨子里的那份固执、骄傲,以及那份急于证明自己、摆脱阴影的迫切心情了。

刘广真的能如刘璟所愿吗?

一切都是未知之数。大海的波涛,战场的残酷,人心的诡谲,还有刘广内心那团燃烧的、混合着抱负、焦虑与倔强的火焰,都将在这即将到来的远征中,接受最严酷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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