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气氛骤然变得紧绷而压抑,充满了对“非我族类”的轻蔑、对“以下犯上”的愤怒,以及面对挑战时本能的高高在上的防御姿态。
那种流淌在血脉里、世代相传的“神族至高”观念,在此刻显得尤为顽固刺目。
辰荣馨悦静静地坐在主位,面上并无被当面驳斥的恼怒或尴尬。
她甚至轻轻抬手,示意身后因这些言论而面露不忿的属从稍安勿躁。
待那几位叫嚣最凶的家主喘息稍平,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与透彻世事的锋芒:
“诸位所言,句句不离血脉,字字彰显高贵。那么,敢问——”
她目光如清泉,徐徐扫过方才发言的几人,以及满堂神色各异的面孔。
“西炎城破时,这高贵血脉,可挡住了洪江将军以死相搏的最后一击?可安抚了‘炎阳鉴’反噬时的煌煌天威?
又可曾让城外虎视眈眈的妖族大军、人族义师,因敬畏我等血脉而退兵三舍?”
接连三问,语气并不激烈,却字字如锥。
“姜家主提及底蕴与神器,” 馨悦看向那位姜氏家主,语气转淡,“西炎王室底蕴如何?‘炎阳鉴’威能又如何?
如今西炎城头血迹未干,神器蒙尘,王室飘零。这底蕴,可曾保得他们江山永固?”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在此争论血脉高低、体统尊严时,城外联军不会停止推进。他们不会因我们自认高贵,就手下留情。
洪江将军能焚身裂器,相柳……九命相柳能孤身屠城,那位刚刚归来、道法通玄的铃音仙子与其同道,更非易与之辈。”
殿内不少人的脸色明显白了一白,眼中闪过惊惧。那是实实在在、近在眼前的恐怖力量,绝非空谈血脉可以抵消。
“至于低等神族,” 馨悦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似是叹息,又似警示,
“他们为何会倒向那边?若非长久以来,被视作理所当然的末流,被轻慢,被盘剥,求生无路,他们会轻易铤而走险吗?
如今,他们已成对方阵营中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与我们……已是阵前相对。”
她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恢复了平静的睿智:“我提出‘议和归附’,并非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恰恰相反,正是为了在绝境中,为中原神族寻一条最大可能保存元气、延续传承的生路。
是战,玉石俱焚,血脉或许真的就此断绝;是和,虽需低头,却可存续,以待将来。”
“是固守着一个可能随时破碎的‘高贵’幻影走向毁灭,还是忍一时之屈,谋万世之机?”
馨悦最后的声音回荡在寂静下来的大殿中,“诸位皆是家族栋梁,肩负万千族人性命传承,何去何从,还请三思。”
她没有强行逼迫,只是将血淋淋的现实与两种可能的结果摊开在众人面前。
殿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先前激昂反对的家主们,脸色变幻不定,想要反驳,却发现馨悦的话句句基于眼前残酷现实,那套“血脉高贵”的理论在绝对的武力差距和内部离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另一些本就动摇或更务实的人,眼神则闪烁起来,开始真正权衡体面与生存的代价。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西炎新建的行宫之上。
往日象征着无上权威与繁华的宫殿,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惶惶不安的死寂中,唯有巡守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更添几分风雨欲来的紧绷。
宫门被无声地打开,又无声地闭合。
辰荣馨悦并未穿戴华服盛装,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披着暗纹斗篷,在一队气息沉凝、行动悄无声息的心腹高手护卫下,穿过一道道回廊,径直向着行宫最深处、守卫最为森严的内殿走去。
沿途偶有西炎守卫惊觉,未及出声或动作,便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制住,拖入阴影。
她步履从容,面色平静,唯有那双在昏暗宫灯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眸,泄露出一丝决绝的锋芒。
内殿门前,最后的防线。
数名西炎王最贴身的死士与将领,刀剑出鞘,灵力暗涌,死死挡在殿门前,眼中是背水一战的决绝与惊疑。
他们认得辰荣馨悦,正因如此,才更觉不可思议与愤怒。
“辰荣王姬!深夜擅闯陛下寝宫,意欲何为?!” 为首将领厉声喝问,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
几乎同时,另一道身影从侧方疾步而来,正是闻讯赶来的赤水丰隆。
他看着被精锐拱卫的妹妹,又看向剑拔弩张的西炎护卫,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无法理解,声音都有些发颤:“馨悦!你……你这是做什么?”
辰荣馨悦的目光掠过如临大敌的西炎护卫,在丰隆苍白惊愕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的歉然。
她没有回答丰隆,而是直接面向紧闭的殿门,提高了声音,清越的嗓音穿透沉重的门扉:
“辰荣馨悦,求见西炎陛下,有要事相商,关乎……西炎国运存续。”
殿内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才传来一个苍老、虚弱,却仍带着帝王余威的声音,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咳嗽:“……进来。”
殿门缓缓打开。
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种老人垂暮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
宽敞却显得压抑的寝殿内,烛火摇曳。
西炎老王半倚在榻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显然已病入膏肓,但那双眼睛在看到馨悦和她身后明显来者不善的随从时,还是迸发出锐利如鹰隼的光芒,随即化为被冒犯的滔天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他身边只守着寥寥几名最忠心的内侍,个个面如土色。
玱玹站在龙榻不远处,手握剑柄,身形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
他比白日里更加憔悴,眼中布满血丝,但那目光却像淬了火的寒铁,死死钉在馨悦身上,充满了戒备、审视,以及被逼到绝境般的凶悍。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辰荣王姬会选择在这样的时刻,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辰荣馨悦!” 西炎老王勉强撑起身,声音嘶哑却厉色不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带兵擅闯朕的行宫!莫非也想学那些乱臣贼子,造反不成?”
馨悦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姿态依旧优雅,说出口的话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陛下息怒。馨悦此来,并非造反,而是……为了给西炎,也给陛下和玱玹殿下,指一条生路。”
“生路?” 玱玹冷笑出声,上前一步,剑锋隐隐指向馨悦,“挟兵威闯宫,这就是你指的‘生路’?馨悦,我看你是想趁火打劫!”
“是生路,还是绝路,取决于殿下您的选择。”
馨悦迎上玱玹逼人的视线,毫不退让,语气平稳得近乎残忍,“西炎城已破,炎阳鉴被毁,城外三族联军合围中原。
陛下身体欠安,殿下您还有多少筹码可以赌?”
“那也轮不到你来决定我西炎皇族的命运!” 玱玹低吼,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显然被戳中了最深的痛处与屈辱。
他宁可战死,也绝不愿受此胁迫。
丰隆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想要劝阻,却被这凝滞欲裂的气氛压得说不出话,只能痛苦地看着妹妹与玱玹对峙。
西炎老王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由灰败转为潮红,显然气急攻心。
就在玱玹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拼死一搏,哪怕血溅五步也要维护最后尊严的刹那——
馨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刺破了玱玹所有鼓胀的勇气与决绝。
她看着玱玹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我知道皓翎玖瑶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