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玱玹所有暴起的杀意、愤怒、孤注一掷的决绝,如同被骤然抽空了根基的沙塔,轰然坍塌。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握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无数情绪疯狂翻搅,最终化为一片近乎空白的茫然,死死锁住馨悦平静无波的脸。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
“我说,我知道小夭的下落。” 馨悦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她活着,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证明。” 玱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理智在疯狂拉扯,既害怕是陷阱,又无法抗拒那致命的诱惑。
馨悦轻轻抬手,身后一名侍从立刻奉上一个不起眼的木盒。
她打开盒盖,里面只有一枚极其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的晒干的草药标本,以及一小块带着斑斓纹路的鹅卵石。
玱玹的呼吸骤然停止。
别人或许不懂,但他一眼就认出,那是小时候小夭最喜欢偷偷收藏的“破烂”之一,她曾说那种草药开的花像星星,那石头上的纹路像小乌龟……独一无二,无法伪造。
记忆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所有的抵抗,所有的筹谋,所有的骄傲与屈辱,在这压倒性的、关于她的消息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握剑的手。
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声音在死寂的殿中格外刺耳。
“……条件。” 他抬起头,眼中再无凌厉,只剩下一种近乎哀求的、卑微的急迫,“你要我做什么?”
馨悦合上木盒,看着他,说出了今夜最终的目的:“代表西炎,向即将成立的新盟投降。
以你西炎王孙的身份,签署降书。”
玱玹的身体猛地一晃。
投降……代表西炎投降……这是将祖父、将父辈、将他自己的尊严与毕生所求,彻底碾碎在地上。
巨大的屈辱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可是……小夭……
那张模糊了百年、却在心底从未褪色的笑脸,与眼前这象征终极耻辱的选择,在他脑海中疯狂拉锯。
一面是山河社稷、皇族尊严,一面是失而复得、魂牵梦萦的至亲骨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殿内只剩下西炎老王粗重痛苦的喘息,和烛火噼啪的轻响。
终于,玱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哑着嗓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重砸在每个人心头:
“……好。”
为了见她一面,确认她安好。
这屈辱,他咽下了。
丰隆痛苦地别过脸,不忍再看。
西炎老王发出一声悲愤至极的闷哼,终于支撑不住,晕厥过去。
皓翎的援军在半途接到了接二连三、一个比一个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急报。
先是玱玹代表西炎王族投降,紧接着是西炎城破、镇国神器“炎阳鉴”严重受损、老王病重被控的详细消息传来。
援军统帅不敢擅专,十万火急将讯息传回皓翎王都。
皓翎王宫深处,高辛少昊静立于窗边,望着庭中经年不败的玉树琼花。
传讯玉简在他掌心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他沉默良久,那总是温润平和、深不可测的眉宇间,终是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慨叹,似是对一个时代终结的凭吊,亦像是对无法挽回之局的无奈。
他缓缓转身,对肃立等候的重臣与将领们,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前军,停止前进,于边境筑垒,转入全面防御。通告全国,备战。”
他没有选择立刻挥师北上,争夺中原或“救援”西炎残部——那已毫无意义,且会立刻将自己拖入与那士气正盛、成分复杂的三族联军的直接冲突。
然而,三族联军还未兵临皓翎城下,烽火,首先从内部燃起。
百巧居多年经营下的暗线、石生起义军成功的榜样,如同野火般在皓翎庞大的人族聚居区与受压迫的低等神族中蔓延。
积蓄已久的怨愤与对“新世界”的渴望瞬间引爆,多处城镇、矿场、庄园相继爆发起义或骚乱,打着“追随人皇”、“争平等”、“求活路”的旗号,星火燎原。
皓翎王廷的平叛命令下达,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滞涩。
各地驻军中的低等神族士卒消极怠战,甚至成建制地倒戈或溃散。
地方的低等神族官吏也阳奉阴违,情报传递迟缓,物资调度失灵。
高等神族将领与贵族们空有强大的个人修为,却陷入人民战争的泥潭。
他们可以轻易击溃一支叛军,但转眼间另一处烽烟又起;他们能斩杀带头者,却无法平息整个村庄的沉默反抗。
战线千头万绪,兵力捉襟见肘,疲于奔命。个人勇武在无处不在的抵抗和全面崩塌的秩序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
皓翎王高辛少昊坐镇王都,每日如雪片般飞来的皆是坏消息:某郡失守,某军哗变,某粮道被断……他运筹帷幄的智慧,在面对这由内而外、根基动摇的全面崩溃时,也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王朝的基石,并非仅仅依靠王室与高等神族的强大,更需要无数中低层的支撑与运转。
而今,基石已自行碎裂。
就在皓翎内部焦头烂额、精锐被四处点燃的叛乱牢牢牵制之际,早已完成休整与部署的三族联军,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终于动了。
他们以绝对优势的军力,陈兵于皓翎边境,形成坚不可摧的合围之势,截断了任何外援或突围的可能。
压力从外部如山倾覆,内部已然糜烂。抵抗,意味着将整个皓翎拖入万劫不复的全面内战与入侵,最终结局只能是彻底毁灭。
皓翎王独自静坐了一日一夜,最终,他唤来重臣,声音沙哑却平静:
“传令各地,停止一切抵抗。准备……降表吧。”
没有轰轰烈烈的最终决战,曾经与西炎并立的大国皓翎,在内忧外患的窒息压力下,选择了体面的终结。
皓翎王以自己的投降,避免了子民最后的涂炭,也为旧神族时代,画上了一个略显仓促却不可避免的句号。
大荒,自此再无西炎、皓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