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洋流带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路的星星。
那是新生原的花种——被风吹进海里的风火轮花籽,裹着层透明的海藻膜,顺着洋流往东南方漂。花籽里的四色纹在海水中轻轻闪烁,吸引着成群的荧光鱼,像给这串“种子项链”镶上了活的宝石。
三个月后,它们撞上了一片终年不散的雾。
雾是灰白色的,浓得像化不开的粥,连阳光都穿不透。花籽们却没停下,四色纹突然亮起来,在雾中开出小小的光花,像提着灯笼的引路者,跌跌撞撞地往雾深处漂。
雾岛到了。
岛上的石头是活的——或者说,岛上的居民都成了石头。他们保持着被诅咒时的姿态:挑水的汉子举着空桶,织布的妇人握着断梭,追蝴蝶的孩子伸着小手,脸上凝固着惊恐或茫然。石身上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像裹着层旧衣。
唯一的活物,是只瘸腿的老海龟,壳上的花纹被雾侵蚀得只剩模糊的痕迹。它趴在岛中心的祭坛旁,看着那些漂上岸的花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丝微光——那光,像极了百年前诅咒降临前,岛上开遍的“照雾花”。
花籽在沙滩上扎根了。四色纹钻进沙里,竟从苔藓覆盖的石头缝里吸到了点水分,外壳裂开,冒出带着光的芽。老海龟慢慢爬过去,用背甲挡住带着寒气的雾,像在给幼苗搭个小棚。
第一株风火轮花在雾岛绽放时,老海龟哭了。它记得,最后一朵照雾花谢的时候,岛民们开始变成石头,祭坛上的石碑发出黑色的光,雾就再也没散过。而现在,这朵陌生的花,竟在石碑的阴影里,开出了比照雾花更亮的光。
花香随着雾飘向全岛。趴在石头上的苔藓,接触到香气后开始褪色,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挑水汉子的石桶里,竟渗出了点清水;织布妇人的断梭旁,长出了根细细的棉线。
老海龟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戾姬收到雾岛消息时,新生花社的“万种集”刚收录到第一千种花草。消息是墨斗鱼妖带来的——它们顺着洋流送货,在雾岛边缘捡到块沾着风火轮花香的礁石,礁石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救”字。
“那雾有毒。”领头的墨斗鱼妖用尾鳍指着礁石上的腐蚀痕,“我们的墨汁碰着雾就化,根本进不去。”
书生翻开《烬灭花谱》,在最后一页找到关于雾岛的记载:“百年前,雾岛因擅用‘影石’炼宝,触怒海神,被降下‘石化咒’,雾锁全岛,生灵化石,唯照雾花能暂时驱雾,可惜已灭绝。”
“影石?”张万盅正在给众生碑补刻新名字,闻言停下手,“那是种能吸收光影的矿石,若炼得不好,会引戾气反噬。我猜,诅咒的根源,就在那块矿石上。”
戾姬摸了摸腰间的护花锄——自从供奉在众生碑后,她总带着块锄头上的碎片,贴身存放。碎片此刻微微发烫,四色纹在上面流转,像在催促她出发。
“我去。”她说,“风火轮花能在雾岛扎根,说明那里的戾气,我们能净化。”
断阳剑和断川剑同时嗡鸣,火纹与冰纹在地上画出船的形状——它们要化作剑舟,载着众人渡海。风狸带着三只最快的年轻风狸,脖子上的风语石已经调好频率,能在雾中定位方向。
老风狸没来送行,只托风狸带来颗风蚀谷的“定风珠”:“雾岛的雾是活的,会跟着生灵走,这珠子能让雾绕着你们转。”珠子里裹着片照雾花的干瓣,是老风狸年轻时从雾岛带回来的。
出发前夜,戾姬在新生原的花田里,采了满满一篮混合花种——有能驱寒的灼日花,有能净水的净毒莲,还有能在黑暗中发光的夜光藻花。她把花种放进布包,又塞了片众生碑上的四色花瓣。
“带上这个。”小狼妖往她包里塞了块花饼,是用原灵的金角辉烤的,“填肚子,还能驱邪。”
书生送了本新抄的《雾岛生存录》,里面画满了他根据记载推测的岛内地形;小海龟把珊瑚盆里的原灵幼崽抱出来,让它跟着去——幼崽的金角能发光,或许能帮上忙。
船开时,新生原的花田泛起波浪,四色光顺着风信网往东海延伸,像在给他们铺条光路。戾姬站在船头,握着护花锄碎片,看着越来越近的灰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那里的石头,重新听见花开的声。剑舟撞进雾里的瞬间,戾姬感觉像掉进了冰窖。
雾不是水汽,是带着棱角的颗粒,刮在脸上像细沙,钻进衣服里就往骨头缝里钻。断阳剑的火纹立刻在船周围燃起护罩,火光照亮的范围内,雾被逼退三尺,露出底下墨色的海水。
“定风珠!”风狸喊着掏出珠子,定风珠里的照雾花干瓣遇火,突然放出淡金色的光,在船头形成个光球,雾一靠近就自动散开,像给船开了条隧道。
“这雾……在啃光。”书生指着光球边缘,那里的光正在被雾一点点吞噬,“它在吸收能量!”
断川剑的冰纹往雾里探了探,冰纹刚接触到雾就开始变黑,像被染上了墨。“有影石的气息。”它收回冰纹,声音带着金属的冷,“这雾是影石的戾气所化,以光和灵为食。”
船行到雾岛边缘时,老海龟已经等在沙滩上。它看见光球,突然用头往沙滩上撞,发出“咚咚”的响——那是岛上的求救信号,百年前,岛民们就是这样呼唤出海的渔船。
戾姬让剑舟停在浅滩,踩着老海龟的背跳上岸。脚刚落地,就听见石缝里传来“沙沙”的声,像有人在磨牙。低头一看,是株风火轮花,正用根须缠着块石头,石头上的苔藓正在脱落,露出底下刻着的鱼纹。
“是渔民的家。”老海龟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石头,“他叫阿海,变石头前,正背着渔网回来。”
戾姬蹲下身,把护花锄碎片放在石头旁。碎片的四色纹与花的光融在一起,石头竟微微动了动,石缝里渗出点带着咸味的水——像眼泪。
“跟我来。”老海龟转身往岛中心爬,“祭坛上的影石碑,是雾的源头。但那里的雾最浓,还有……”它顿了顿,声音发颤,“石化兽。”
石化兽是被诅咒扭曲的生灵。它们原本是岛上的家畜,变成石头后被雾侵蚀,长出了尖利的石刺,眼睛是影石做的,能射出石化光线。此刻,它们正趴在祭坛周围,像群守墓的恶犬,石爪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
“它们怕光。”老海龟指着远处,一株风火轮花的光刚好照到只石化兽,那怪物立刻缩了缩,石皮上冒出青烟,“但影石碑会给它们补能,杀不尽。”
戾姬看着那些狰狞的石兽,突然想起烬灭崖的花田。那时她也觉得,戾气像杀不尽的野兽,可现在,花已经开遍了崖顶。她握紧布包,对众人说:“先种花,再破碑。”在雾岛种花,比在死寂原难十倍。
雾会掐断阳光,影石碑的戾气会污染土壤,石化兽时不时冲过来踩踏幼苗。戾姬和同伴们分成两队:断阳剑和风狸负责用火光和风速驱赶石兽;断川剑和书生负责用冰纹和笔记记录土壤特性,寻找适合种花的地方;戾姬带着原灵幼崽,用护花锄碎片催生花种,老海龟则用背甲驮着花苗,在石缝间穿梭。
第一片花田选在祭坛西侧的石坡上。这里背风,石缝里能找到点未被污染的土。戾姬把净毒莲的种子埋进去,又让断川剑的冰纹往土里注了点新生原的灵水。净毒莲的芽刚冒头,就被只石化野猪盯上了,石牙闪着寒光冲过来。
“原灵,亮角!”戾姬喊道。原灵幼崽吓得缩了缩,还是听话地抬起金角,金色的光射在野猪身上,石皮立刻开裂,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戾气。
断阳剑的火纹趁热打铁,化作火鞭缠住野猪,火光照得它连连后退。风狸带着年轻风狸,用风旋卷起沙子,打在野猪的影石眼睛上,那怪物疼得嘶吼,转身逃进雾里。
“花没事。”书生扑过去护住净毒莲,嫩芽上沾着点石屑,却依旧挺直腰,“它在吸戾气!根须变黑了!”
戾姬赶紧用护花锄碎片碰了碰根须,碎片的四色纹一亮,黑根立刻转绿,还长得更粗了些。“净毒莲能消化影石戾气!”她眼睛亮了,“多找这种能‘吃’戾气的花种!”
消息传开,花社的支援很快到了——墨斗鱼妖们用墨汁在雾中画出安全区,灵犀兽的绿光透过风信网传过来,滋养受伤的花苗,连蚀骨门的老弟子都来了,他们带来的戾晶肥,竟能中和影石的毒性。
岛上的石头开始有了变化。织布妇人的石手里,棉线越长越长,缠着风火轮花的藤蔓往上爬;挑水汉子的石桶里,清水越积越多,能浇半亩花田;追蝴蝶的孩子石指尖,开出了朵小小的照雾花——是老海龟用最后一点照雾花的花粉,混着风火轮花种种出来的。
“阿萤……”老海龟看着那朵花,老泪纵横,“这是你变石头那天,要摘给我的花啊……”
孩子的石脸,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些。影石碑在雾岛中心的祭坛上,高十丈,通体漆黑,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每道符文里都流动着黑雾。石碑顶端,嵌着块拳头大的影石,正源源不断地释放着雾,像个永不枯竭的源头。
戾姬带着众人围到祭坛时,石化兽们疯了似的冲过来,影石眼睛射出的光线在地上划出一道道黑痕,触到的花草立刻枯萎。
“用花围它!”戾姬喊道。众人立刻散开,将带来的花种撒向祭坛周围——净毒莲、灼日花、夜光藻花、照雾花……各种能驱邪、发光、消化戾气的花草,在护花锄碎片的催动下,瞬间长成一片花海。
花海的光与影石碑的黑雾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响。石化兽们冲进花海,立刻被花藤缠住,净毒莲的根须钻进它们的石缝,消化着里面的戾气,石刺慢慢变软,露出底下原本温顺的兽形。
“就是现在!”张万盅扛着玄铁大锤,从剑舟上跳下来,锤头上裹着风火轮花藤,“砸碑!”
断阳剑和断川剑化作双色长剑,剑尖凝聚着四域的灵力,直刺影石碑顶端的影石。戾姬举起护花锄碎片,将全身灵力注入其中,碎片突然爆开,化作无数四色光点,融入长剑的光里。
“以花为引,以灵为刃,破!”
长剑刺入影石的瞬间,整座岛都在震颤。影石碑上的符文寸寸碎裂,黑雾像被戳破的气球,往天空散去。被黑雾笼罩百年的太阳,终于露出了脸,金色的阳光洒在岛上,像给石头们披上了层金纱。
石化兽们发出舒服的哼唧,石皮剥落,露出底下活生生的皮毛——有温顺的山羊,有壮实的野猪,还有只瘸腿的老狗,摇着尾巴跑到老海龟身边,用头蹭它的壳。
岛民们的石头身体,在阳光下开始融化,像冰雪消融。挑水汉子活动着僵硬的胳膊,看着桶里的清水笑了;织布妇人抚摸着长出新叶的棉线,眼里闪着泪光;追蝴蝶的孩子阿萤,从石壳里跳出来,一把抱住老海龟的脖子:“龟爷爷!我就知道你会等我!”
老海龟的壳上,照雾花成片绽放,与风火轮花、净毒莲交织在一起,像块彩色的毯子。它看着恢复生机的岛民,看着在阳光下奔跑的孩子,突然觉得壳轻了许多——百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戾姬站在花海中,看着影石碑碎裂的地方,长出了棵参天大树,树干上同时有四色纹和照雾花的花纹。风从海上吹来,带着清新的咸味,雾彻底散了,远处的海面上,墨斗鱼妖们正赶着载满花种的船而来,船帆上写着“跨海花路”四个大字。
“我们的花,开到雾岛了。”她轻声说,护花锄碎片的光在她手心闪烁,像颗跳动的心脏。
断阳剑和断川剑落在她身边,火纹与冰纹在地上画出个巨大的花形,将全岛的生灵都护在里面。阳光穿过花形,在地上投下无数光斑,像撒了一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