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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得体的话立刻引来了更热烈的回应。乡绅们争先恐后地表达着欢迎和敬意,各种溢美之词不绝于耳。查尔斯亲王娴熟地应对着,时而点头微笑,时而简短回应,既保持了高高在上的姿态,又不至于显得过于冷硬。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这些人奉上的“薄礼”——一排被丝绸布覆盖的托盘,从形状看,不是金银器皿就是钱袋。
“很好!”查尔斯亲王心中暗喜。
他的心情越发愉悦起来,旅途的疲惫似乎也被这股阿谀奉承的热浪驱散了不少。
很快,在领主男爵的亲自引领下,使团被安置在了镇上最好的住处——领主宅邸旁一栋特意腾空并精心布置的三层石楼。虽然比不上库勒城的旅馆豪华,但也干净舒适,一应俱全。
简单洗漱更衣,略作休整后,夜色已然笼罩小镇。
但莫雷镇的“热闹”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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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主宅邸内,大厅被无数蜡烛火把照得通明,长桌上摆满了虽不及宫廷精致、却也算得上丰盛的当地美食:烤得金黄的整只羔羊、炖得烂熟的野味、新鲜的河鱼、各种奶酪、蜂蜜糕点,以及大量本地产的葡萄酒和麦酒。
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悉数到场,男人们穿着最好的衣服,女眷们则佩戴着或许攒了很久的首饰,气氛热烈而喧闹。
查尔斯亲王自然被奉为上宾,坐在主位。他换上了一套更为正式一些的深红色天鹅绒外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敬酒和恭维。他不再像在库勒城时那样刻意观察或保持距离,而是真正投入了这场为他而设的欢宴。
是啊,离贝桑松只有一步之遥了。明日正午,他就能踏入那座侯国都城,开始真正的博弈。
今夜,在这最后的边境小镇,何不稍微放纵一下,享受这唾手可得的尊崇和供奉?也算是为接下来的硬仗积蓄精力,或者……麻痹一下可能存在的、最后的窥探者。
他畅饮着略嫌粗粝但足够醇厚的本地葡萄酒,与满脸红光的男爵谈笑风生,对乡绅们关于收成、贸易的琐碎话题也表现出饶有兴趣的样子。
随着几杯酒下肚,宴会的气氛越来越热烈。乐师卖力地吹奏着风笛和鲁特琴,甚至有几个大胆的本地姑娘被推出来跳起了活泼的舞蹈。
火光跳跃,映照着查尔斯亲王微醺而满足的脸庞。所有的警惕、算计、对未知危险的担忧,似乎都被这喧闹的烟火气、酒精的暖意和众人的奉承驱散到了九霄云外。
他斜靠在铺着软垫的高背椅上,手指随着音乐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大厅里一张张写满敬畏和讨好的面孔,心中那属于征服者和分赃者的优越感再次升腾。
看吧,这就是实力与地位带来的天然馈赠。无论贝桑松城内有多少暗流,至少在这边境之地,法兰西的王室徽章,依然代表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利益。
他微笑着,再次举起了酒杯……
然而,就在宅邸大厅欢声笑语、火光通明之时,莫雷镇外一处废弃的磨坊阴影里,那辆满载麻布和陶器的马车静静地停着。
雷蒙和两个手下,就着冷水啃着干硬的面包,目光却穿透黑暗,冷冷地注视着镇中心那片最明亮的灯火区域。
那里传来的隐隐乐声和喧哗,与他们此处的寂静和清苦形成了鲜明对比。
“嗯?”雷蒙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用袖子擦了擦嘴,瞥了一眼手下,“别废话,给我记住:目标于黄昏时抵达莫雷镇,受到本地领主及乡绅隆重接待。”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过一会儿,我们到镇里去看一看,不必靠近领主府邸……”
“是。”
很快,磨坊阴影里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吹过破旧风车叶片发出的呜咽声。远处的欢声笑语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雷蒙靠坐在冰冷的石墙上,闭上了眼睛,但耳朵依旧竖着。
他知道,对于前面那些等待消息的大人物来说,“表现放松”这几个字,或许比“高度警惕”蕴含着更丰富、也更值得玩味的信息。而这份信息,连同使团加速赶路、沿途接受贿赂等细节,很快将化作情报,汇入贝桑松那愈发汹涌的暗流之中,成为某些人做出下一步判断的又一块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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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的喧嚣持续到深夜。查尔斯亲王在微醺和满足中被搀扶回住处。他睡得很沉,很安心,认为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中。
而在贝桑松,在高尔文的书房,在亚特的府邸,在巴特莱的府邸大厅,甚至在那位神秘“头领”的落脚点,无数双眼睛,正等待着这位法兰西亲王的消息,并据此调整着各自的棋路。
风暴的中心,正在悄然形成。
而查尔斯亲王这场边境小镇的欢宴,在有些人眼中,或许正是风暴来临前,最后也是最美妙的一段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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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当查尔斯还沉浸在睡梦中时,莫雷镇以东,贝桑松与所索恩省交界地带的一片山区密林里,三十余个身披黑色罩袍的人影已经在穿行而过的商道两旁忙碌了小半日。
月光稀薄,穿透茂密山林的层层阻隔,只在林间空地和崎岖的商道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斑。莫雷镇以东这片交界山区,白日里是商旅往来的要道,入夜后却只剩下风声、虫鸣和一种令人不安的深邃寂静。
此刻,这寂静被刻意压低的挖掘声、削砍木桩的闷响以及极其简短的指令低语所打破。三十余个身披黑色罩袍的身影,如同夜色中活动的鬼魅,在商道两侧陡峭的山坡和林木间无声而高效地忙碌着。
他们分工明确,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一部分人用携带的短柄铲和镐头,在商道转弯处、上坡路段以及两侧易于滚落巨石的坡地上挖掘陷阱坑。
坑不算深,但足以让疾驰的马匹失蹄陷入。另一部分人则用砍刀将削尖的硬木桩浸入随身携带的皮囊中——里面是一种粘稠、在月光下泛着诡异暗绿色光泽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刺鼻气味。
涂满毒液的木桩被小心翼翼地倒插进陷阱底部,尖锐的矛头直指上方,随后用就地取材的枯枝败叶和浮土仔细掩盖,不露丝毫痕迹。
更隐蔽的地方,几架已经设置好的轻型弩机被架设在岩石或粗大树干后,弩箭的箭镞同样涂抹了那种不详的暗绿色。还有几人隐藏在更高处的岩缝或树冠中,身边堆放着大小不一的石块,显然是为在混乱中准备的滚石。
商道东侧一块突兀的巨石旁,一棵早已枯死的老树扭曲地伸向夜空。树旁,一个黑衣人影安静地伫立着,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他手中握着一把保养精良的劲弩,弩臂稳稳地搭在枯树的枝桠上,锐利的目光顺着弩臂指向的方向,缓缓扫过下方道路上那些正在设置的陷阱和对面山坡上潜藏的位置。
月光穿过头顶稀疏的叶缝,恰好落在他微微侧过的右脸颊上。那块经过特殊处理的、颜色暗沉近黑的皮肤区域,在惨淡的月光下更显僵硬诡异,仿佛半张脸戴着一副毫无生气的面具,与他另一侧自然肤色形成的对比,令人不寒而栗。
这冷酷的“面具”下,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却锐利如刀,冷静地评估着每一个伏击点的布置。
“头儿,都准备好了!”
一个同样身着黑衣、动作轻捷的手下从阴影中快步走来,在他身后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任务即将完成的紧绷与一丝兴奋。
被称作“头儿”的男人——正是昨夜在库勒城杂货铺露面的神秘头领——他缓缓转过身,月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脸,那暗沉的右脸完全隐入阴影,更添几分神秘与肃杀。
“按您的吩咐,主道及两侧可能的逃逸路线上,共布置了九处陷坑,其中五处带毒桩。弩机六架,分置两侧制高点,覆盖道路中段。滚石三处,位于最陡峭的坡顶,引绳已备好。其余人手携短弩,埋伏在道路两侧三十步内的密林中,听哨音为号,发动突击。”手下快速而清晰地汇报。
头领微微颔首,深灰色的眼瞳中映着林间黯淡的光。“告诉所有人,原地隐蔽,抓紧时间休息,保持安静,禁止任何光亮和多余声响。目标明日上午必从此过,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伏击发起后,首要目标,马车中的首要人物,生死不论。其次,制造混乱,杀伤有生力量。若事有不谐,以弓弩和滚石阻敌,按预定路线撤离,不得恋战。”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依旧冰冷:“事成之后,除了约定酬劳,每人额外加赏二十枚金币。但若有人临阵退缩,或暴露行踪坏了大事……”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无形的寒意让面前的手下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