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提到自己带着仅存的几名士兵,如同丧家之犬般逃回莫雷镇,身后那些冷酷的“尾巴”直到最后才不甘地消失时,他的情绪显然濒临失控的边缘。眼睑不受控制地微微浮肿泛红,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着,仿佛那场噩梦不仅存在于回忆,更化作了无形的鬼魅,在此刻再次攫住了他的灵魂。
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极其压抑的寂静。
随即,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一股混杂着震惊、愤怒与同仇敌忾的情绪,在勋贵人群中轰然爆发!
“无耻之极!简直是一群毫无人性的野兽!”一位以脾气火爆着称的领兵子爵率先怒吼,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
“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我侯国境内,行刺法兰西亲王!此等暴行,天人共愤!”另一位子爵义愤填膺,手指捏得咯吱作响,仿佛敌人就在眼前。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群情激昂,谴责声、怒骂声不绝于耳。许多人脸上涨红,眼中喷火,仿佛随时愿意拔出长剑,与那些“穷凶极恶的刺客”拼个你死我活,以彰显自己的忠诚与血性。
整个大殿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正义”浪潮所淹没,气氛变得激烈而嘈杂。
然而,在这片几乎一边倒的声讨浪潮中,却有一个人,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
此人就是在事发后带兵第一时间将刺客全部绞杀的宫廷军事大臣克里提。
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挺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地挥舞手臂或高声咒骂,只是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喧哗,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仿佛路易男爵刚刚那番惊心动魄、血泪交织的讲述,在他听来,不过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故事。00暁税王 首发或者,一场与他无关的、发生在遥远地方的寻常冲突。
这种超乎寻常的平静,与周围激昂的氛围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对于他这样一位经历过无数战场厮杀的“老兵”而言,或许黑风峡的惨烈,确实算不上什么特别的震撼?
这份异样的平静,并没有逃过一直暗中留意他的那双眼睛。
亚特站在廊柱的阴影下,表面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全部的注意力都如同精准的罗盘,牢牢锁定在克里提身上。
他看到了克里提那毫无波澜的眼神,看到了他嘴角那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近乎漠然的弧度。这份置身事外的冷静,在亚特看来,不是老兵见惯生死的淡然,更像是一种心中有底、甚至带着某种隐秘掌控感的从容。
他试图从克里提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手指无意识的动作、甚至呼吸的频率中,挖掘出哪怕一丝一毫与这场“精心策划的刺杀大案”相关的蛛丝马迹。克里提越是平静,亚特心中的疑云就越发浓重。
就在大殿内的声浪达到一个高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之时——
“肃静!”
一声苍老却极具穿透力的低喝响起,如同冷水泼入沸油。
高尔文上前一步,目光严厉地扫过那些激动得有些失态的勋贵。他久居高位积威之下,加上此刻神情凝重,顿时让大殿内的喧哗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迅速低伏、平息下去。
待众人重新将目光集中过来,高尔文这才转向人群一侧,那个自从进来后就一直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身影——莫雷镇领主雷纳德。
“雷纳德男爵,”高尔文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但带着明确的指向性,“请你上前面来。
雷纳德身体一颤,在无数目光(其中不少带着审视和压力)的注视下,硬着头皮,从高尔文身后略显局促地挪步到了稍微靠前的位置,与路易男爵隔了几步距离。
高尔文向众人介绍道:“诸位,这位是莫雷镇领主,雷纳德男爵。黑风峡,位于他的领地边缘。在路易男爵艰难脱险、抵达莫雷镇求援之后,正是雷纳德男爵,第一时间率领人手赶往事发现场。”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雷纳德那苍白不安的脸上,“可以说,除了路易男爵和另外几位幸存的法兰西士兵,雷纳德男爵,是我们侯国方面,最早、也是唯一一位亲眼目睹了黑风峡惨案发生后现场状况的证人。他所见到的,或许能为我们提供另一视角的线索,补充路易男爵因追击刺客而未能详察的细节。”
他转向雷纳德,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推卸的责任:“雷纳德男爵,现在,请你向侯爵大人,以及在座的诸位,讲述一下,当你抵达黑风峡那片修罗场之后,所看到的一切,以及随后你所做的事情。任何细节,无论大小,都可能至关重要。”
瞬间,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目光,包括路易男爵那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审视的眼神,以及克里提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深处可能潜藏着某种警觉的视线,还有亚特那冷静观察的目光,全部汇聚到了雷纳德·这个小小的、瑟瑟发抖的边境男爵身上。
雷纳德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怀中的羊皮纸如同烙铁般滚烫。
!他该怎么说?从何说起?那满地的尸体、冲天的血腥、可疑的“遗漏物”还有,那张要命的羊皮纸!
这一刻,他成了风暴中心一颗被推上浪尖的棋子。
作为唯一一个在第一时间接触、并处理了那修罗场般现场的侯国贵族,雷纳德男爵此刻感觉身上仿佛压着一座无形的大山,呼吸都变得困难。
无数道目光,带着审视、探究、怀疑,甚至隐隐的期待(期待他能否说出什么惊天秘密),如同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知道,在这个聚集了侯国几乎所有顶尖权贵、决定无数人生死命运的大殿上,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甚至微小的语气停顿,都可能被解读出无数种含义。说错一个字,表错一个态,都可能让他这个小小的边境男爵万劫不复,甚至牵连家族。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嚅嗫着,却发不出连贯的声音。双手在身侧无意识地攥紧了又松开,指节泛白。
一旁的高尔文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极度紧张与恐惧。这位老财相心中暗叹,明白这个被意外卷入风暴中心的小领主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于是他轻轻咳嗽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雷纳德耳中,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试图安抚人心的沉稳,道:
“雷纳德男爵,不必过于紧张。你只需将你所见、所做,据实陈述即可。侯爵大人在此,诸位大人也是为了查明真相。如实道来即可。”
高尔文的声音算不上温和,但那句“据实陈述”,还是像一根微弱的救命稻草,让几乎被恐慌淹没的雷纳德抓住了一丝喘息之机。他抬起头,看向高尔文,对方那虽然严肃但并无恶意的眼神,让他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点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恐惧都排出去。然后,他对着高尔文,也对着铁座上的格伦,微微点了点头,终于开口:
“是财相大人。”
随后,他开始了讲述,从那个被惊慌失措的骑士和随后见到满身血污、几乎崩溃的路易男爵及其残部所惊动的傍晚说起。他描述了自己如何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惊,如何竭尽全力在短时间内调集了莫雷镇所有能调动的私兵(数量寥寥),以及一些胆大自愿协助的青壮农户,火速赶往黑风峡。
他的叙述没有路易男爵那种亲身经历的惨烈与激昂,更多是一种事后的、带着沉重责任感和现场触目惊心画面的描述。
他讲述了抵达后看到的景象——峡谷中弥漫的浓重血腥气,遍地残缺不全、姿态各异的尸体(主要是法兰西士兵),被毁坏焚烧的马车残骸,散落的武器和盔甲碎片
他讲到自己和手下如何强忍着恐惧与恶心,在那些尸体中试图寻找可能还活着的人(结果令人绝望),如何尽可能地收敛那些战死者的遗骸,捡拾散落的肢体,进行简单的拼合与遮盖。
他也提到了随后不久,威尔斯省伯爵亚特率领精锐骑兵赶到,接手了现场,并传达了宫廷要求将尸体运往贝桑松的命令,而他则奉命组织人手和车辆,完成了这项沉重而悲伤的任务。
雷纳德的讲述平实,甚至有些琐碎,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是客观地陈述过程。但这反而让在场众人更能想象出那场屠杀之后的凄惨与混乱,感受到一个偏远小领主在面对如此惊天惨案时的手足无措与尽力而为。
随着他的讲述,大殿内先前被路易男爵点燃的那种集体激昂的愤怒情绪,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现实的压抑感。
人们仿佛透过雷纳德的描述,亲眼看到了那片被死亡笼罩的峡谷,意识到了处理此事的复杂与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