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雷纳德讲述完毕,短暂沉默后,终于有人提出了更具体的问题。
一位负责部分内卫事务的贵族上前一步,询问道:“雷纳德男爵,依你现场所见,除了法兰西士兵的遗体,可曾发现刺客方面遗留的尸体?或者,现场有没有留下什么能够明确指向刺客身份、来历的证物?比如特殊的武器、标识、文书……任何可能揭示这伙暴徒背后指使者的线索?”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
雷纳德的心脏又是一紧。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摸胸口,但强行忍住了。他垂下目光,避免与提问者直接对视,用尽可能平稳但缺乏底气的语气回答:
“回大人……我们仔细搜寻过现场及周边区域,并未发现……任何一具疑似刺客的尸体。他们撤离得非常彻底,连重伤者似乎都带走了。至于证物……”他顿了顿,“现场遗留的箭矢、碎片很多,但大多普通,难以追查来源。我们……并未发现任何带有特殊标记或能明确指向某方势力的文书、信物。”
他一口气说完,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更多了。他隐瞒了羊皮纸,这个决定让他如同在悬崖边行走。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站在不远处的克里提·伊卡,那双一直保持平静、甚至略带漠然的眼皮,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下沉了一下。
尽管这个动作细微到几乎无人察觉,但克里提心中却瞬间闪过一抹冰冷的疑云。
没有发现任何刺客的尸体?这符合他事后清理战场的安排。但是……未发现任何带有特殊标记或能明确指向的文书信物?这不可能!
克里提比任何人都清楚,灰狗村那场“清洗”之前,他故意让刺客头领随身携带了一卷经过巧妙伪造、足以将嫌疑引向亚特的羊皮纸。按照计划,这份“证据”在黑风峡屠杀中,应该会“偶然”被遗漏在现场,最终作为“证据”被人发现。
但现在,这个最早抵达黑风峡现场的雷纳德,却说“并未发现”?
这就引发了两种可能。第一,这个胆小如鼠的边境男爵在撒谎,他发现了,但出于恐惧或别的目的隐瞒了,没有在刚才的陈述中说出来。第二,那些东西或许真的没有被留在黑风峡,或者在混乱中被遗漏、损毁了?
克里提更倾向于第一种。他见过太多人,雷纳德刚才那副紧张惶恐、眼神闪烁的样子,绝不仅仅是面对大场面的怯场,更像是在隐藏什么。
但问题是:如果他隐瞒了,他把东西藏在哪里?或者……交给了谁?他是否已经私下接触过亚特?或者高尔文?在抵达贝桑松被“安置”起来之前,他做过什么?
这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边境男爵,突然成了一个不确定的变数。如果那份精心准备的“证据”已经落入了亚特或高尔文手中,而他们按兵不动……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可能看穿了嫁祸的伎俩,正在暗中调查?还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发难?
克里提心中警铃微作。他原本计划的“用刺客尸体和‘证据’坐实刺杀案,同时暗埋引向亚特的线索”这一石二鸟之计,因为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一句“未发现”,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即便如此,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甚至随着众人将注意力从雷纳德身上移开(因为他的回答似乎没有提供有价值的新线索),他也自然地转开了目光,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疑虑从未存在过。
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应对这个意外。是继续观察?还是需要采取某些措施,确保这个雷纳德男爵……不会成为一个破坏全局的漏洞?或者,更直接地,派人去确认那些“证据”的下落?
大殿内的讨论还在继续,有人开始提议如何加强防范,如何与巴黎方面拟定初步的沟通文书……
然而,在克里提平静的外表下,一场针对可能存在的“变数”的评估与算计,已经悄然开始。
而同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亚特,也从克里提那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眼皮下沉动作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在他看来,这个雷纳德……恐怕知道一些,他刚才没有说出来的东西。的反应,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当大殿内的众人还沉浸在对雷纳德讲述的细节、对刺客身份的无从追索、以及对后续调查方向的争论中时,高尔文那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一块投入喧嚣水面的定石,瞬间压过了逐渐升高的议论声。
他上前两步,径直面向铁座上的格伦,躬身行礼后,用清晰而郑重的语调说道:“侯爵大人,诸位。黑风峡之事,非简单盗匪劫掠或仇杀。它关乎侯国与法兰西王国之间维系的信任与稳定。查尔斯亲王殿下罹难,百余名法兰西精锐殒命,此等损失,绝非交出几具刺客尸首便可轻易揭过。”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诸人,语气更加凝重:“巴黎方面需要真相,需要看到我们彻查到底的决心。因此,我认为,当务之急,是立即组建一个专责此事的调查团,由侯爵大人亲自授权,汇聚刑律、军务、情报各方专才,对此案进行最严密、最彻底的调查。不仅要追索那伙动手的凶徒背后之人,更要查清所有可能与此案相关的蛛丝马迹——无论涉及何人、何地!唯有如此,方能尽快揪出幕后真凶,给死去的查尔斯亲王和法兰西士兵一个满意的交代!”
高尔文这番话,掷地有声,既回应了路易男爵之前“如何处理”的尖锐诘问,又将调查提升到了最高规格和公开透明的层面,显示出侯国绝不姑息、一查到底的姿态。这对于安抚路易男爵,以及未来应对巴黎方面的质询,都是必要的政治表态。
殿内众多勋贵闻言,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纷纷点头附和。一时间,“财相所言极是”、“理当彻查”、“必须给巴黎一个明白说法”的赞同声此起彼伏。
铁座上的格伦见高尔文已经铺垫好,且得到多数人的支持,便顺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决断之色:
“财相所言没错。此事关系重大,不容丝毫懈怠。便依财相所说,会后即由你牵头,会同首相、掌玺大臣、军事大臣及宫廷禁卫军团长等人,尽快拟定调查章程与人选,报予我知晓。务求周密,务求迅捷!”
“是,侯爵大人!”高尔文深深躬身,接下了这个艰巨而敏感的任务。
将调查的框架初步定下后,格伦的目光转向了始终沉默立于一侧、仿佛置身事外的克里提·伊卡。他调整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询问:“克里提大人,先前你提及,从那些伏诛的刺客处,寻回了查尔斯亲王殿下被劫掠的遗物。不知……是否带来?”
话题突然转向具体的“遗物”,大殿内的注意力再次被吸引。许多人都看向克里提,想看看这位“功臣”会拿出什么。
克里提似乎早已准备好。他从容地走出队列,向格伦微微躬身:“回禀侯爵大人,我确实寻回了两件重要物品,经初步确认,应为查尔斯亲王殿下随身之物。现已带来。”
说罢,他转向路易男爵所在的方向,步履沉稳地走了过去。
随即,克里提从自己的贴身内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深紫色丝绸仔细包裹着的小包裹。他动作轻缓,神情庄重,仿佛捧着什么圣物。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揭开丝巾的折叠。
首先露出的,是一把匕首。匕首的鞘与柄并非普通金属,在殿内烛火与天光的映照下,流淌出纯正而夺目的黄金光泽,上面镶嵌着数颗切割完美的深蓝色宝石,排列成法兰西王室常见的家族图案。即使沾了些许尘土,也难掩其华贵精美。
接着,克里提的手指轻轻拨开丝巾的另一角,露出了另一件物品——一枚硕大的金质戒指。戒面宽大,上面阴刻着复杂而独特的家族徽记,边缘同样点缀着小颗钻石。戒指的样式与工艺,一看便知绝非寻常贵族所有。
克里提双手托着打开的丝巾包,递向路易男爵。
路易男爵在看到那两件物品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雷击般僵住了。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熟悉的黄金匕首和权戒上,瞳孔急剧收缩,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那显然是亲王几乎从不离身的贴身之物!他见过无数次!它们出现在这里,以一种从肮脏刺客手中“夺回”的方式出现,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亲王生命最后时刻的屈辱与劫难。
巨大的悲痛、无尽的愧疚,以及一丝物是人非的恍惚,瞬间淹没了他。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伸出去接物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都在发颤。
过了好几秒,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手完全伸出,极其缓慢、却又无比珍重地从克里提手中,接过了那方托着遗物的丝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