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二年,腊月。
长安的天,被大雪淹没。
未央宫的檐角被积雪压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断。
丞相石庆,因病薨。
消息传进椒房殿时,卫子夫正看着窗外那一片无尽的白。
雪,要埋葬这世间所有的痕迹。
“母后。”
刘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厉害。
他一身素服,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这位监国理政而且日渐沉稳的大汉太子,此刻像个迷途的孩子。
“石先生他……临终前,还在为儿臣说话。”
卫子夫回身。
殿内的暖炉再旺,也烧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
她走到儿子刘据面前,目光不再是安慰,而是一种审视。
“据儿,你记住。”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珠玑。
“能为你遮风挡雨的,从来不是某一个臣子,也不是某一次侥幸。”
“是你自己。是你身后那万万千千的人心。”
“更是你将要亲手开创的,那个与你父皇,截然不同的盛世。”
刘据猛地抬头。
母亲的眼神里没有半分软弱,只有一股让他心神剧震的钢铁意志。
他心中翻涌的悲戚与惶恐,瞬间被这股意志钉在了原地。
“儿臣……明白。”
他重重叩首,额头紧贴金砖,用那份刺骨的寒意,强迫自己清醒。
朝堂,从不为任何人的死亡而停转。
丞相之位,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也是无数人觊觎的权杖。
是夜,宣室殿。
卫子夫踏入时,刘彻头也未抬。
殿内只有他翻动竹简的沙沙声,像枯叶在摩擦。
“这么晚了,梓潼有何事?”
卫子夫走到他案前,亲手为他换上一盏滚烫的热茶。
氤氲的白雾模糊了她的眉眼,也隔开了彼此的真实面目。
“为陛下分忧。”
“哦?”刘彻终于放下朱笔。
那笔尖的红,是他最熟悉的颜色。
“梓潼觉得,谁可为相?”
“臣妾不敢妄议国之重柄。”卫子夫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臣妾只是昨夜做了个噩梦。”
刘彻的眉梢微动:“说来听听。”
“臣妾梦见……长姊卫君孺一家,陷于火海,哭嚎震天。”
卫子夫的声音微微发颤,恰到好处。
“公孙贺愚钝,臣妾比谁都清楚。他那点才干,当个太仆都战战兢兢,如何担得起百官之首的重任?”
她只说梦,不提前世。
“陛下,李广利西征惨败,朝野上下,人人都在看卫氏会如何对李家赶尽杀绝。此刻若再将连襟推上相位……”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抬起头,那双眼眸里是清醒到绝望的哀求。
“那不是恩赏。那是催命符啊,陛下!”
刘彻沉默地审视着她。
她的眸子里,似乎没了前几年的那种充满前世的恨。
反倒有几分像这一世,他初见卫子麸时的模样。
“你还在计较前世之事?”
“前世,走不出的是陛下。而不是臣妾,卫子麸。”
这话一出,空气里的暖意瞬间被抽干。
“公孙贺不行,那谁行?”
刘彻转了话茬,声音里透着帝王独有的疲惫与讥诮。
“是李广利?还是刘屈氂?还是朝中那些只会引经据典,拉帮结派的腐儒?”
“朕放眼望去,满朝公卿,竟无一人可堪大用!”
这声感叹,是警告。
卫子夫心中一凛。
她退后一步,深深拜倒。
“陛下圣明,臣妾……失言了。臣妾以为,这一世陛下会让公孙家善终。对吗?”
刘彻看着她俯下的身姿,良久,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退下吧。”
翌日,大朝会。
刘彻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选择刘氏宗亲、李广利的姻亲——刘屈氂。
但刘彻的声音,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着,太仆公孙贺。”
嗡!公孙贺脑子一片空白,茫然抬头,正对上御座之上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升任大汉丞相,封葛绎侯。”
完了!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公孙贺的天灵盖上。
他腿一软,直愣愣扑到殿中,额头一下下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陛下不可啊!”他涕泗横流,毫无体面:“臣愚钝无能!臣德不配位!求陛下收回成命啊!”
这不是恩赏。
这是把他公孙贺,连同他背后的整个卫氏,都架在了烈火之上。
御座上的刘彻,面无表情,拂袖起身。
“丞相之印,明日,送到府上。”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殿后。
殿内,刘屈氂的眼神由明转暗,与江充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后,隐忍着不满退出了大殿。
椒房殿。
卫君孺匆忙踏入,早已慌了神,死死拉着卫子夫的手,六神无主。
“子夫,陛下此举真是为了抬我们吗?”
“那丞相之位,除了你一手举荐的公孙弘之外,还有谁善终了。”
卫子夫反手握住长姊冰凉的手,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阿姊,切莫杞人忧天。人各有命,公孙丞相上任,也不见得就不得善终。”
她知道,刘彻的棋,落下了。
用公孙贺的“危”,来逼卫家的“功”。
李家在西域丢的脸,必须由卫家在北境,用匈奴人的血,挣回来!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赵破奴。
当年骠骑将军霍去病麾下,硕果仅存的悍将。
东宫。
太子刘据亲自为赵破奴斟满壮行酒。
“赵将军,父皇的意图,你我都清楚。此行名为接应,实为诱饵。匈奴人设下的,必然是天罗地网。”
赵破奴,这个沙场上淬炼出的铁血汉子,看着眼前的太子,虎目含泪。
“殿下,末将明白。”
刘据将一杯酒推过去,又拿出一卷羊皮地图。
“所以,此行不求大胜,只求……体面地回来。”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点。
“浚稽山是陷阱,但陷阱的背后,必有其粮草辎重所在。我已命卫广率一支轻骑,绕道千里,等你信号。你只需将匈奴主力拖住三日,三日即可。”
赵破奴看着太子沉静而坚毅的眼神,单膝跪地。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酒杯重重顿在案上。
“殿下放心!”
“末将,定不辱使命!”
“为大汉!为太子!为卫氏满门!”
三日后,赵破奴率两万精骑,如一道黑色的铁流,义无反顾地冲入茫茫漠北。
太子刘据和卫子夫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渐行渐远的军队。
“母后,此役赵将军会胜吗?”刘据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安。
凉风起,卫子夫不由得咳嗽了几声。
“娘娘,您当心风大受寒。”身后的侍女小无忧立即为她系上披风。
卫子夫的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小无忧身上,脑海中却在飞速盘算。
若此战败,想让强汉威名不坠,便需用上另一套手段。
“太子,如果此战败了,你当如何?”卫子夫反问。
“真有那一日,儿臣便遣使臣,周旋乌孙,联合西域诸国,以外交之力,再破大宛。”
刘据望着苍茫落日,脑海中已然浮现出一片纵横捭阖的宏伟蓝图。
“你想和亲?”卫子夫挑眉。
“母后,和亲是手段,出使也是手段,只要能扬我强汉国威,皆可为用。”
卫子夫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既如此,你便不必担心。且待赵将军的佳音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