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败退(1 / 1)

太初二年,秋。

长安,未央宫。

殿内的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数十名朝臣跪伏在地,呼吸也带着小心翼翼的颤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殿中央那位信使身上。

他风尘仆仆,甲胄破烂,仿佛刚从西域的战场爬回。

他带来了贰师将军李广利最终的军报。

无人敢抬头望向御座上的身影。

刘彻在上首之位,纹丝不动,宛若磐石般,静坐了整整一炷香。

终于,信使吐出最后一口气,嘶哑的声音几乎破裂。

“贰师将军……攻郁成城,三日不克,折损……折损大半……”

他喊出了那句令整个大汉帝国蒙羞的结局。

“现已……退守敦煌!”

“将军……不敢回京,请罪天子!”

最后几个字,耗尽了他全部气力。

信使头一歪,彻底昏厥过去。

大殿内,鸦雀无声。

败了!败得如此彻底,如此窝囊。

当初出征时,三万精锐,数万精骑组成的赫赫声势,此刻看来,竟是天大的讽刺。

他们甚至未曾触及大宛国都的城墙。

就在众人以为皇帝的震怒将席卷一切时,刘彻轻声笑了,那笑声极淡极低。

“呵。”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下方跪伏的人群,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

“是谁?”

“当初在朝堂上,是谁对朕说,‘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满朝文武,无人敢应答。

那些曾叫嚣最甚的武将,此刻恨不得将自己的头颅,深深埋入地砖的缝隙。

“怎么,都哑巴了?”

刘彻从上座一步步走下阶梯,他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擂鼓般敲击着所有人的心脏。

此时,一个身影跪了出来,是幸臣江充。

他抱住刘彻的腿,泪水横流。

“陛下!非战之罪!实乃天意啊!”

江充哭喊着,声音里充满悲愤与委屈。

“天意?”刘彻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是!”江充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

“陛下,您想,出征之前,玉杯无故碎裂,宫中无端起火,此为不祥之兆一!”

“其后,太子殿下力主慎战,更是动摇军心,此为不祥之兆二!”

他边说边偷觑天子的神色,见刘彻未曾打断,胆子更大了。

“最关键的是!太子殿下大行仁政,收容数十万关东流民于长安左近!”

“那些出征将士的家眷,多有混杂其中者!”

“前方浴血,后方家人却与流民为伍,怨气冲天啊陛下!”

他重重叩首,声音骤然拔高。

“兵者,凶器也!主阳刚杀伐!太子殿下仁德太过,阴柔之气压制阳刚武功,此乃阴阳失调,上天降下的警示啊!”

好一个“仁德过度”!

他未曾直接攻讦太子,却巧妙地将战败的黑锅,严丝合缝地扣在了刘据头上。

刘彻静静听着。

他未如以往般暴怒。

他只是低头,注视着脚下这个巧舌如簧的幸臣。

许久,他抬起了脚。

“滚。”

一脚正中江充胸口。

江充像破布般被踹飞出去,撞上殿柱,喷出一口血,甚至来不及惨叫。

刘彻再未看他一眼,转身走向内殿。

“陛下……”

“陛下息怒!”

群臣的呼喊,被他决绝的背影,隔绝在宣室殿厚重的门外。

殿内,所有珍贵器物被他一件件拿起,又一件件放下。

他没有砸。

摔砸东西,是匹夫的愤怒。

他刘彻的愤怒,要用鲜血来洗涤。

他想起自己登基以来,北击匈奴,南平百越,东征卫满,西开丝绸之路。饮马瀚海,封狼居胥,那是何等的荣耀。

可现在,他引以为傲的铁军,竟被西域几个弹丸之地,消磨得溃不成军。

而他那个只懂仁义道德的儿子,那个他一直看不上眼的“文弱”太子,他的预言,竟然成真了。

这比战败本身,更让他感到羞辱!

这仿佛在向天下宣告,他刘彻……错了。

“砰!”

他终究未忍住,一拳砸在御案上。

就在此时,内侍苏文在门外颤声禀报。

“陛下,丞相府急报……石丞相,病危,恐在旦夕……说、说想在临终前,再见陛下一面。”

郭舍人信手一挥,那苏文立即闭了嘴。

“陛下,要不,咱就去瞧瞧丞相?”

殿内御座之上的刘彻看着一旁陪伴四五十年的郭舍人,他眼中的血色稍退,压下心头的狂躁,赶往丞相府。

病榻上,辅佐三朝的老臣石庆,已是油尽灯枯。

见到刘彻,他浑浊的眼中爆发出一丝回光返照般的光亮。

“陛……下……”

刘彻握住他枯瘦的手,声音沙哑:“丞相,朕在。”

石庆剧烈喘息,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遗言。

“西征之事……非战之过……乃……乃天时地利不与我……”

“太子殿下……有远见,是……是社稷之福……”

“恳请陛下……勿要……迁怒于太子……”

说完,他头一歪,溘然长逝。

刘彻怔在原地。

连这个最懂明哲保身的老臣,临死前,都在为刘据说话!

他心中的怒火,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嫉妒,烧得更旺了。

另一边,东宫。

烛火摇曳,气氛肃穆。

刘据听完战败的全部细节,脸上没有一丝得意。

他只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站在他身侧的公孙敬声忍不住低声道:“殿下,当初您就劝过陛下,是他一意孤行……”

“住口。”

刘据打断了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那是数万条大汉将士的性命。”

他未再多言,转身走到案前,亲自研墨。

一笔一画,寥寥数语,奏章一挥而就。

“启奏陛下,臣昧死以闻,谨奏边务三策:

其一,请即敕太医院,遴选良医,载粟帛医药,星驰敦煌。凡有生息尚存之伤残士卒,当穷竭方术,毋计资费,务尽救治。

其二,阵殁者宜厚恤其家,颁加等抚饷,使鳏寡得所,幼孤有养。如此则兵民感奋,根本自固,关陇人心可安。

其三,西域诸藩,当遣使重整盟好。其顺命者施以茶帛之恩,悖慢者示以金革之威,使之自相携贰。更当广开互市,以贸迁代征伐,则货殖流通而远人自服,疆场可渐宁矣。

臣谨稽首以闻,惟陛下裁之。”

整道奏折,没有半句指责,没有半句抱怨。

其眼光之长远,心思之稳重,与李广利的惨败形成鲜明对比。

这份奏章,如同一股清流,在因战败而惶恐不安的长安官场上,迅速传开。

太子的声望,不降反升。

宣室殿。

刘彻审阅刘据的奏章。

每一个字,都像刺一般,扎在他的心头。

写得越好,越正确,就越显得他这个皇帝的决策,是何等失败。

他发动的战争,惨败收场。

烂摊子,却要他那个“软弱”的儿子来收拾。

这让他如何容忍?

他将奏章缓缓放下,脸上毫无表情。

角落里的霍光悄无声息地侍立。

“霍光,传朕旨意。”刘彻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霍光微微躬身:“臣在。”

“令赵破奴,尽起朔方两万骑,即刻北上,接应投靠我大汉的匈奴左大都尉。”

霍光一怔,但未发问,只是沉声领命:“遵旨。”

刘彻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北方茫茫草原之上。

“西边丢的脸,朕要在北边,加倍地讨回来!”

他的声音里,充满偏执与疯狂。

“朕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看清楚!”

“谁,才是对的!”

他猛地转身,抓起刘据那份堪称完美的奏章,看也不看,径直丢进熊熊燃烧的炭盆。

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

也吞噬了那份正在被嫉妒与猜忌,烧成灰烬的父子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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