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二年,秋。
长安,未央宫。
殿内的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数十名朝臣跪伏在地,呼吸也带着小心翼翼的颤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殿中央那位信使身上。
他风尘仆仆,甲胄破烂,仿佛刚从西域的战场爬回。
他带来了贰师将军李广利最终的军报。
无人敢抬头望向御座上的身影。
刘彻在上首之位,纹丝不动,宛若磐石般,静坐了整整一炷香。
终于,信使吐出最后一口气,嘶哑的声音几乎破裂。
“贰师将军……攻郁成城,三日不克,折损……折损大半……”
他喊出了那句令整个大汉帝国蒙羞的结局。
“现已……退守敦煌!”
“将军……不敢回京,请罪天子!”
最后几个字,耗尽了他全部气力。
信使头一歪,彻底昏厥过去。
大殿内,鸦雀无声。
败了!败得如此彻底,如此窝囊。
当初出征时,三万精锐,数万精骑组成的赫赫声势,此刻看来,竟是天大的讽刺。
他们甚至未曾触及大宛国都的城墙。
就在众人以为皇帝的震怒将席卷一切时,刘彻轻声笑了,那笑声极淡极低。
“呵。”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下方跪伏的人群,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
“是谁?”
“当初在朝堂上,是谁对朕说,‘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满朝文武,无人敢应答。
那些曾叫嚣最甚的武将,此刻恨不得将自己的头颅,深深埋入地砖的缝隙。
“怎么,都哑巴了?”
刘彻从上座一步步走下阶梯,他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擂鼓般敲击着所有人的心脏。
此时,一个身影跪了出来,是幸臣江充。
他抱住刘彻的腿,泪水横流。
“陛下!非战之罪!实乃天意啊!”
江充哭喊着,声音里充满悲愤与委屈。
“天意?”刘彻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是!”江充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
“陛下,您想,出征之前,玉杯无故碎裂,宫中无端起火,此为不祥之兆一!”
“其后,太子殿下力主慎战,更是动摇军心,此为不祥之兆二!”
他边说边偷觑天子的神色,见刘彻未曾打断,胆子更大了。
“最关键的是!太子殿下大行仁政,收容数十万关东流民于长安左近!”
“那些出征将士的家眷,多有混杂其中者!”
“前方浴血,后方家人却与流民为伍,怨气冲天啊陛下!”
他重重叩首,声音骤然拔高。
“兵者,凶器也!主阳刚杀伐!太子殿下仁德太过,阴柔之气压制阳刚武功,此乃阴阳失调,上天降下的警示啊!”
好一个“仁德过度”!
他未曾直接攻讦太子,却巧妙地将战败的黑锅,严丝合缝地扣在了刘据头上。
刘彻静静听着。
他未如以往般暴怒。
他只是低头,注视着脚下这个巧舌如簧的幸臣。
许久,他抬起了脚。
“滚。”
一脚正中江充胸口。
江充像破布般被踹飞出去,撞上殿柱,喷出一口血,甚至来不及惨叫。
刘彻再未看他一眼,转身走向内殿。
“陛下……”
“陛下息怒!”
群臣的呼喊,被他决绝的背影,隔绝在宣室殿厚重的门外。
殿内,所有珍贵器物被他一件件拿起,又一件件放下。
他没有砸。
摔砸东西,是匹夫的愤怒。
他刘彻的愤怒,要用鲜血来洗涤。
他想起自己登基以来,北击匈奴,南平百越,东征卫满,西开丝绸之路。饮马瀚海,封狼居胥,那是何等的荣耀。
可现在,他引以为傲的铁军,竟被西域几个弹丸之地,消磨得溃不成军。
而他那个只懂仁义道德的儿子,那个他一直看不上眼的“文弱”太子,他的预言,竟然成真了。
这比战败本身,更让他感到羞辱!
这仿佛在向天下宣告,他刘彻……错了。
“砰!”
他终究未忍住,一拳砸在御案上。
就在此时,内侍苏文在门外颤声禀报。
“陛下,丞相府急报……石丞相,病危,恐在旦夕……说、说想在临终前,再见陛下一面。”
郭舍人信手一挥,那苏文立即闭了嘴。
“陛下,要不,咱就去瞧瞧丞相?”
殿内御座之上的刘彻看着一旁陪伴四五十年的郭舍人,他眼中的血色稍退,压下心头的狂躁,赶往丞相府。
病榻上,辅佐三朝的老臣石庆,已是油尽灯枯。
见到刘彻,他浑浊的眼中爆发出一丝回光返照般的光亮。
“陛……下……”
刘彻握住他枯瘦的手,声音沙哑:“丞相,朕在。”
石庆剧烈喘息,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遗言。
“西征之事……非战之过……乃……乃天时地利不与我……”
“太子殿下……有远见,是……是社稷之福……”
“恳请陛下……勿要……迁怒于太子……”
说完,他头一歪,溘然长逝。
刘彻怔在原地。
连这个最懂明哲保身的老臣,临死前,都在为刘据说话!
他心中的怒火,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嫉妒,烧得更旺了。
另一边,东宫。
烛火摇曳,气氛肃穆。
刘据听完战败的全部细节,脸上没有一丝得意。
他只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站在他身侧的公孙敬声忍不住低声道:“殿下,当初您就劝过陛下,是他一意孤行……”
“住口。”
刘据打断了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那是数万条大汉将士的性命。”
他未再多言,转身走到案前,亲自研墨。
一笔一画,寥寥数语,奏章一挥而就。
“启奏陛下,臣昧死以闻,谨奏边务三策:
其一,请即敕太医院,遴选良医,载粟帛医药,星驰敦煌。凡有生息尚存之伤残士卒,当穷竭方术,毋计资费,务尽救治。
其二,阵殁者宜厚恤其家,颁加等抚饷,使鳏寡得所,幼孤有养。如此则兵民感奋,根本自固,关陇人心可安。
其三,西域诸藩,当遣使重整盟好。其顺命者施以茶帛之恩,悖慢者示以金革之威,使之自相携贰。更当广开互市,以贸迁代征伐,则货殖流通而远人自服,疆场可渐宁矣。
臣谨稽首以闻,惟陛下裁之。”
整道奏折,没有半句指责,没有半句抱怨。
其眼光之长远,心思之稳重,与李广利的惨败形成鲜明对比。
这份奏章,如同一股清流,在因战败而惶恐不安的长安官场上,迅速传开。
太子的声望,不降反升。
宣室殿。
刘彻审阅刘据的奏章。
每一个字,都像刺一般,扎在他的心头。
写得越好,越正确,就越显得他这个皇帝的决策,是何等失败。
他发动的战争,惨败收场。
烂摊子,却要他那个“软弱”的儿子来收拾。
这让他如何容忍?
他将奏章缓缓放下,脸上毫无表情。
角落里的霍光悄无声息地侍立。
“霍光,传朕旨意。”刘彻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霍光微微躬身:“臣在。”
“令赵破奴,尽起朔方两万骑,即刻北上,接应投靠我大汉的匈奴左大都尉。”
霍光一怔,但未发问,只是沉声领命:“遵旨。”
刘彻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北方茫茫草原之上。
“西边丢的脸,朕要在北边,加倍地讨回来!”
他的声音里,充满偏执与疯狂。
“朕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看清楚!”
“谁,才是对的!”
他猛地转身,抓起刘据那份堪称完美的奏章,看也不看,径直丢进熊熊燃烧的炭盆。
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
也吞噬了那份正在被嫉妒与猜忌,烧成灰烬的父子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