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报,发自浚稽山。
两万精锐,全军覆没。
主帅赵破奴,被俘。
这是继李广利折戟西域之后,大汉又一场国耻。
更是自卫青、霍去病长眠之后,汉家铁军最剜心彻骨的一刀。
长安震动。
宣室殿。
殿内死寂,百官跪伏。
刘彻一动不动,唯有握着竹简的指节,一寸寸泛出尸体般的青白色。
那脆弱的竹片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似乎下一刻就要在他掌中化为齑粉。
但总有鬣狗,能从帝王的沉默中,嗅到最诱人的血腥味。
“陛下!”刘屈氂猛然抬头,脸上没有对战败的惋惜,只有表演的悲愤。
“陛下,此非战之罪,实乃天意示警啊!”
这一声,是冲锋的号角。
江充立刻从队列中扑出,跪地不起。
“咚!”他的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上。
再抬起头时,江充已是涕泪横流。
“陛下!国运不畅,非兵士不用命,实乃宫闱不宁,阴气盛而阳功衰!”
他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帛书,用颤抖的双手高高举起。
“臣有物证!此乃前朝方士所留谶言,言及‘玉碎柱焚,国母失德,阴盛阳衰,兵戈北折’!”
“陛下请看,先有息壤神玉无故碎裂,后有柏梁天柱离奇焚毁!”
“如今,我大汉铁军北伐,正应了这‘兵戈北折’!”
他一边哭喊,一边用眼角余光,捕捉着天子的反应。
“桩桩件件,难道都是巧合吗?!”
他的话锋,直刺后宫。
“臣闻,坤为阴,为女!”
“皇后娘娘年事已高,久疏国母之德,其阴郁之气,早已压制我大汉开疆拓土的阳刚武功!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猛地再次叩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请陛下,更易中宫,以安天命,以正国运!”
“请陛下,更易中宫,以安天命!”
李广利一党,黑压压跪倒一片。
声浪如潮,仿佛他们代表的才是天意。
好一个“更易中宫”。
一场血淋淋的惨败,被他们轻飘飘地,推到了一个女人的身上。
刘彻的胸膛剧烈起伏,龙袍下的肌肉贲张。
他震怒于兵败,更厌恶这种用虚无缥缈的“天命”,来裹挟他意志的把戏。
他的江山,他的胜负,何时轮到这群奸佞,来替天做主?!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冷眼旁观殿下那些入戏的臣子,眼神幽深,不见底。
不批复,不斥责。
这种帝王的沉默,比雷霆之怒更令人恐惧。
很快,御史言官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入未央宫,最终都指向那个恶毒无比的建议。
废后。
东宫之内,太子刘据双目赤红如血。
“我要去见父皇!我要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李广利和江充的阴谋!”
“殿下!不可!”
丞相公孙贺死死按住他的手,老泪纵横。
“您现在去,不是讲道理,是去逼宫!他们要的不是道理,是陛下的态度,是卫家的血!”
“您这道奏疏递上去,只会坐实他们‘太子干政,逼迫君父’的口实!您这是要把自己,把皇后娘娘,都推上绝路!”
刘据的拳头攥得骨节“咯咯”作响。
他身为太子,身为儿子,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后被口诛笔伐。
这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
翌日,晨曦未露。
卫子夫独自一人,走出了椒房殿。
她卸下了所有华贵的首饰,拔下了象征身份的凤簪。
一头青丝,仅用一根最普通的木钗松松挽住。
身上,是一件没有任何纹绣的白色深衣。
脱簪待罪。
她一步一步,走到宣室殿外,在那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之下,静静地跪下。
不言,不语。
晨光刺破云层,上朝的官员陆续到来。
当他们看到台阶下那个素衣跪地的身影时,无不脚步一滞,心头巨震。
皇后……在请罪?
没人敢上前。
他们只是默默绕开,低着头,快步入殿。
恰在此时。
宫道尽头,传来一个声音。清亮,威严,带着金石之音。
“长平侯府,阳信长公主刘莘,代亡夫大司马大将军卫青——”
“见驾!”
众人骇然回望。
只见阳信长公主刘莘,皇帝的亲皇姊,竟身着一品玄色朝服,神情肃穆。
她亲手捧着一个巨大的托盘。
托盘上,只有一具叠放整齐的铠甲,一把古朴无华的青铜剑。
那是卫青的铠甲和佩剑!
在刘莘身后,卫伉、卫不疑、卫登,卫氏所有男丁,皆身着缟素,一步一步,抬着卫青的衣冠灵位。
这不是哭丧。
这是……上朝!
刘莘走到宣室殿台阶下,看了一眼跪在那里的卫子夫,眼神有些刺痛。
她没有去扶。
她只是转身,面向那紧闭的殿门,将手中托盘高高举过头顶。
声音,传遍了整个未央宫前殿广场。
“大汉,大司马,大将军,长平烈侯,卫青!”
她一字一顿,字字千钧。
“——见驾!”
说罢,她捧着托盘,带着卫家所有男丁,齐刷刷地,跪在了卫子夫的身后。
世界陷入静默。
所有正要入殿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僵在原地。
一些受过卫青提拔的老臣,看着那副铠甲,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
他们默默地,与江充、李广利一党,拉开了一步之遥的距离。
那身铠甲,还看得见漠北风沙侵蚀的痕迹。
它在诉说着七战七捷,龙城染血。
问这满朝文武,谁还记得卫氏的功劳?
问这朗朗乾坤,谁还记得长平侯的英魂?
你,是否还记得?
他们就那样跪着。
从清晨,到日暮。
寒风刺骨,霜华满地。
“吱呀——”
宣室殿厚重的殿门,终于缓缓打开。
刘彻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的皇姊刘莘,扫过卫家的子嗣,最后落在了最前方那个单薄却倔强的身影上。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是愤怒,是愧疚,是厌烦,是心痛。
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许久,他缓缓开口:“都起来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卫子夫身上。
“皇后,随朕进来。”
“其余人,回去。”
卫子夫撑地起身,膝盖早已麻木僵直,身体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她稳住身形,拒绝了内侍伸来的搀扶之手,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进那座宫殿。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刘彻背对着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皇后想说什么?”
卫子夫扶着早已失去知觉的膝盖,声音平静。
“臣妾不敢说,只想问陛下。”
刘彻猛地转身,眼中怒火一闪而逝。
“问。”
“陛下不敢重用卫不疑和卫伉二人,是怕后世骂您凉薄……”
卫子夫抬起眼,直视着他。
那双曾经盛满星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洞彻一切的清明。
“……还是怕,哪怕举国之力,捧一个贰师将军,大汉再也出不了第二对帝国双壁?”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刺破了他用皇权织就的铠甲。
刘彻被看得无所遁形。
他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嘶哑而刺耳。
“好,好一个卫子夫。”
他笑够了,缓缓走向她,音色满是结了冰的平静。
“朕,不会废后。”
“你可以退下了。”
“臣妾告退。”
卫子夫行礼,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松。
刘彻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殿外。
他缓缓转身,走向墙上悬挂的巨大舆图。
殿内的笑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杀机。
他受够了。
受够了被一个女人看得如此透彻!
他要用一场无可辩驳的,碾压式的胜利,来堵上所有人的嘴。
他刘彻,才是天命!
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舆图上西域的位置——大宛。
“来人!”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怒吼。
“传朕旨意!明日大朝会,廷议议题!”
郭舍人立即从殿外伏地跪入,他身后还跟着那小心翼翼的苏文。
刘彻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大宛的汗血马,如何才能得到……”
“朕不但要天马,朕还要……大宛国王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