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长平(1 / 1)

军报,发自浚稽山。

两万精锐,全军覆没。

主帅赵破奴,被俘。

这是继李广利折戟西域之后,大汉又一场国耻。

更是自卫青、霍去病长眠之后,汉家铁军最剜心彻骨的一刀。

长安震动。

宣室殿。

殿内死寂,百官跪伏。

刘彻一动不动,唯有握着竹简的指节,一寸寸泛出尸体般的青白色。

那脆弱的竹片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似乎下一刻就要在他掌中化为齑粉。

但总有鬣狗,能从帝王的沉默中,嗅到最诱人的血腥味。

“陛下!”刘屈氂猛然抬头,脸上没有对战败的惋惜,只有表演的悲愤。

“陛下,此非战之罪,实乃天意示警啊!”

这一声,是冲锋的号角。

江充立刻从队列中扑出,跪地不起。

“咚!”他的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上。

再抬起头时,江充已是涕泪横流。

“陛下!国运不畅,非兵士不用命,实乃宫闱不宁,阴气盛而阳功衰!”

他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帛书,用颤抖的双手高高举起。

“臣有物证!此乃前朝方士所留谶言,言及‘玉碎柱焚,国母失德,阴盛阳衰,兵戈北折’!”

“陛下请看,先有息壤神玉无故碎裂,后有柏梁天柱离奇焚毁!”

“如今,我大汉铁军北伐,正应了这‘兵戈北折’!”

他一边哭喊,一边用眼角余光,捕捉着天子的反应。

“桩桩件件,难道都是巧合吗?!”

他的话锋,直刺后宫。

“臣闻,坤为阴,为女!”

“皇后娘娘年事已高,久疏国母之德,其阴郁之气,早已压制我大汉开疆拓土的阳刚武功!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猛地再次叩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请陛下,更易中宫,以安天命,以正国运!”

“请陛下,更易中宫,以安天命!”

李广利一党,黑压压跪倒一片。

声浪如潮,仿佛他们代表的才是天意。

好一个“更易中宫”。

一场血淋淋的惨败,被他们轻飘飘地,推到了一个女人的身上。

刘彻的胸膛剧烈起伏,龙袍下的肌肉贲张。

他震怒于兵败,更厌恶这种用虚无缥缈的“天命”,来裹挟他意志的把戏。

他的江山,他的胜负,何时轮到这群奸佞,来替天做主?!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冷眼旁观殿下那些入戏的臣子,眼神幽深,不见底。

不批复,不斥责。

这种帝王的沉默,比雷霆之怒更令人恐惧。

很快,御史言官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入未央宫,最终都指向那个恶毒无比的建议。

废后。

东宫之内,太子刘据双目赤红如血。

“我要去见父皇!我要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李广利和江充的阴谋!”

“殿下!不可!”

丞相公孙贺死死按住他的手,老泪纵横。

“您现在去,不是讲道理,是去逼宫!他们要的不是道理,是陛下的态度,是卫家的血!”

“您这道奏疏递上去,只会坐实他们‘太子干政,逼迫君父’的口实!您这是要把自己,把皇后娘娘,都推上绝路!”

刘据的拳头攥得骨节“咯咯”作响。

他身为太子,身为儿子,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后被口诛笔伐。

这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

翌日,晨曦未露。

卫子夫独自一人,走出了椒房殿。

她卸下了所有华贵的首饰,拔下了象征身份的凤簪。

一头青丝,仅用一根最普通的木钗松松挽住。

身上,是一件没有任何纹绣的白色深衣。

脱簪待罪。

她一步一步,走到宣室殿外,在那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之下,静静地跪下。

不言,不语。

晨光刺破云层,上朝的官员陆续到来。

当他们看到台阶下那个素衣跪地的身影时,无不脚步一滞,心头巨震。

皇后……在请罪?

没人敢上前。

他们只是默默绕开,低着头,快步入殿。

恰在此时。

宫道尽头,传来一个声音。清亮,威严,带着金石之音。

“长平侯府,阳信长公主刘莘,代亡夫大司马大将军卫青——”

“见驾!”

众人骇然回望。

只见阳信长公主刘莘,皇帝的亲皇姊,竟身着一品玄色朝服,神情肃穆。

她亲手捧着一个巨大的托盘。

托盘上,只有一具叠放整齐的铠甲,一把古朴无华的青铜剑。

那是卫青的铠甲和佩剑!

在刘莘身后,卫伉、卫不疑、卫登,卫氏所有男丁,皆身着缟素,一步一步,抬着卫青的衣冠灵位。

这不是哭丧。

这是……上朝!

刘莘走到宣室殿台阶下,看了一眼跪在那里的卫子夫,眼神有些刺痛。

她没有去扶。

她只是转身,面向那紧闭的殿门,将手中托盘高高举过头顶。

声音,传遍了整个未央宫前殿广场。

“大汉,大司马,大将军,长平烈侯,卫青!”

她一字一顿,字字千钧。

“——见驾!”

说罢,她捧着托盘,带着卫家所有男丁,齐刷刷地,跪在了卫子夫的身后。

世界陷入静默。

所有正要入殿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僵在原地。

一些受过卫青提拔的老臣,看着那副铠甲,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

他们默默地,与江充、李广利一党,拉开了一步之遥的距离。

那身铠甲,还看得见漠北风沙侵蚀的痕迹。

它在诉说着七战七捷,龙城染血。

问这满朝文武,谁还记得卫氏的功劳?

问这朗朗乾坤,谁还记得长平侯的英魂?

你,是否还记得?

他们就那样跪着。

从清晨,到日暮。

寒风刺骨,霜华满地。

“吱呀——”

宣室殿厚重的殿门,终于缓缓打开。

刘彻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的皇姊刘莘,扫过卫家的子嗣,最后落在了最前方那个单薄却倔强的身影上。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是愤怒,是愧疚,是厌烦,是心痛。

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许久,他缓缓开口:“都起来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卫子夫身上。

“皇后,随朕进来。”

“其余人,回去。”

卫子夫撑地起身,膝盖早已麻木僵直,身体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她稳住身形,拒绝了内侍伸来的搀扶之手,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进那座宫殿。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刘彻背对着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皇后想说什么?”

卫子夫扶着早已失去知觉的膝盖,声音平静。

“臣妾不敢说,只想问陛下。”

刘彻猛地转身,眼中怒火一闪而逝。

“问。”

“陛下不敢重用卫不疑和卫伉二人,是怕后世骂您凉薄……”

卫子夫抬起眼,直视着他。

那双曾经盛满星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洞彻一切的清明。

“……还是怕,哪怕举国之力,捧一个贰师将军,大汉再也出不了第二对帝国双壁?”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刺破了他用皇权织就的铠甲。

刘彻被看得无所遁形。

他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嘶哑而刺耳。

“好,好一个卫子夫。”

他笑够了,缓缓走向她,音色满是结了冰的平静。

“朕,不会废后。”

“你可以退下了。”

“臣妾告退。”

卫子夫行礼,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松。

刘彻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殿外。

他缓缓转身,走向墙上悬挂的巨大舆图。

殿内的笑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杀机。

他受够了。

受够了被一个女人看得如此透彻!

他要用一场无可辩驳的,碾压式的胜利,来堵上所有人的嘴。

他刘彻,才是天命!

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舆图上西域的位置——大宛。

“来人!”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怒吼。

“传朕旨意!明日大朝会,廷议议题!”

郭舍人立即从殿外伏地跪入,他身后还跟着那小心翼翼的苏文。

刘彻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大宛的汗血马,如何才能得到……”

“朕不但要天马,朕还要……大宛国王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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