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二年,凛冬。
浚稽山,全军覆没。
消息如同一片冰冷的铁,沉沉压在长安城的上空。
未央宫,如坠冰窟。
未央宫承明殿内,朝议了整整三日。
只为一个议题,要不要西征大宛。
终于,御座上那道凝固了三日的刘彻,动了。
“公孙贺。”
刘彻的声音很轻,却让殿内所有人的心脏猛地一缩。
丞相公孙贺一个激灵,立即小心翼翼出列,伏跪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刺骨的金砖。
“臣,在。”
“赵破奴,两万精锐,朕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刘彻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丞相,你说,这是谁的罪过?”
公孙贺头抵着金砖,冷汗瞬间浸透了朝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说?”
刘彻笑了。
他走下御阶,龙袍的下摆拂过地面,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好,朕替你说。”
他停在公孙贺面前,垂眸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帝国丞相。
“是朕,穷兵黩武,一意孤行。”
他又踱步到面如死灰的贰师将军李广利面前。
“是卫氏无人,冠军侯与大将军死后,我大汉再无擎天之柱。”
最后,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
“是我大汉阳刚不振,被东宫那套妇人之仁,压垮了脊梁!”
殿内,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一名须发花白的御史大夫终于扛不住这窒息的压力,颤抖着出列。
“陛下,不可!国库早已空虚,关东流民百万,匈奴虎视眈眈,若再起西征,恐……恐有倾覆之危啊!”
他话音未落,刘彻猛地回头。
那眼神,不再是前几日的死寂灰烬,而是燃着幽蓝色鬼火的深渊。
“倾覆?”
刘彻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朕的大汉,还没这么脆弱。”
他骤然厉喝:“来人!御史大夫妖言惑众,动摇军心,给朕拖出去,廷杖二十!”
“陛下!陛下饶命!臣是为江山社稷——”
惨叫声被殿外侍卫的呵斥堵住。
很快,沉闷的杖击声和压抑的闷哼传来,一下又一下,精准地敲在所有大臣的心上。
血腥味,若有若无地飘了进来。
刘彻重新扫视全场,声音冰冷如铁。
“还有谁,要为江山社稷?”
满殿死寂,再无人敢抬头。
“很好。”
刘彻缓缓转身,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传朕旨意。”
“再征大宛!”
此言一出,刚刚被廷杖震慑的群臣,脸上血色褪尽,化为一片死白。
疯了,陛下真的疯了。
“此战,不为天马,只为朕的脸面!”
刘彻的目光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广利的脸上。
“贰师将军。”
“臣……臣在。”
李广利“扑通”一声,五体投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朕,再给你六万大军,给你全国的囚徒恶少,给你朕能给的一切。”
刘彻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
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比任何雷霆都更恐怖。
“你若再败。”
“你,你的李家,还有你那个已经死了的妹妹留下的所有痕迹……朕会亲手,将它们从这世上,一寸寸抹掉。”
李广利浑身剧震,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狠狠磕在金砖上,血肉模糊。
“臣……不破大宛,誓不回还!”
东宫。
书房内,太子刘据的几名幕僚急得满头大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殿下,您快去劝劝陛下吧!这简直是拿国运在赌啊!”
太傅石德也附和了一句。
“是啊殿下,此时只有您的话,陛下或许还能听进一二!”
刘据却恍若未闻。
他站在一张巨大的关西地图前,目光冷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波澜。
“取纸笔来。”
幕僚一愣,还是赶紧照办。
“第一,命关中三辅,征调粮草二十万石,以仓促备,沿渭水西进。”
“第二,令陇西、天水郡守,于沿途百里之内,掘井五十口,确保大军水源。”
“第三,征发三河骑士五千,以为粮道护卫,凡有劫粮者,无论军民,立斩不赦。”
“第四……”
一条条,一款款。
刘据口述的命令,精准的将庞杂的后勤事务剖析得一清二楚。
幕僚们从最初的焦急,到中途的震惊,最后只剩下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还是那个温厚仁德的太子吗?
这分明是一个算无遗策的……掌舵人。
奏疏写完,刘据看都没看一眼。
“呈给父皇。”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再附一言:儿臣愿亲赴关中,督办粮草,为父皇分忧。”
是夜,宣室殿。
当这份堪称完美的后勤方案,摆在刘彻面前时,这位铁血帝王沉默了许久。
他熟悉的那个儿子,一夜之间,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既陌生又熟悉的影子。
“呵呵……”
刘彻忽然笑了,对身边的金日磾说。
“看看。”
“朕的太子,也学会了赌。”
金日磾垂首,不敢言。
“他把宝,押在了李广利身上。”
刘彻的笑意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彻骨的寒意。
“他赌李广利赢,他这个‘为国分忧’的储君,就能名正言顺地,吃下这场豪赌最大的红利。”
“长大了啊。”
椒房殿内,烛火摇曳。
卫子夫亲自为即将随军出征的几个卫氏子嗣整理着行囊。
卫伉、卫不疑、卫登、公孙敬声……这些年轻人,眼中闪烁着对功名的渴望,却不知前路是何等的凶险。
卫子夫的手很稳,将一件件寒衣、一瓶瓶伤药,仔细地放入包裹。
她的脸上,没有悲戚,只有一种历经三世的平静。
她知道,这一战,是刘彻给卫家的最后一次机会。
也是他给刘据设下的,最狠毒的一个阳谋。
胜,则李广利功高盖主,外戚之争再起;败,则国力动摇,主张此战的皇帝与支持此战的太子,都将成为罪人。
无论胜败,都是死局。
“此去,万事小心。”她对卫伉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卫伉大大咧咧地笑道:“姑母放心,孩儿定会像阿父和表兄一样,为大汉挣一个万户侯回来!”
卫不疑温声提醒了一句。
“阿兄不说那些大话,此番殿下能把你我兄弟几人纳入贰师将军精锐部队中,已经费劲。”
“此番,只求得胜归来。”
卫子夫看着卫不疑那张与卫青有几分相似的脸,心中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卫氏无将,方得长存。
仲卿的遗言,这些孩子,终究是听不懂的。
大军开拔之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旌旗蔽日,甲光向金。
六万大军如同黑色的铁流,从长安城门涌出,浩浩荡荡,奔赴那遥远而未知的西方。
城楼之上,奉车都尉霍光一袭黑衣,凭栏而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壮阔而悲怆的一幕。
寒风吹动着他的衣角,也吹动着他内心深处,那个属于淮南王刘安的灵魂的低语。
“去吧……”
他看着那望不到尽头的军队,嘴角缓缓浮现一抹无人能够理解的笑意。
“去把长安的水,搅得再浑一些。”
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轻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水足够浑,鱼才会浮上水面,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