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破奴未死。
三个字,兜头浇在腊月里刚刚点燃的长安城。
没有喧哗,甚至没有一丝明面上的波澜。
只有冰面之下,那股疯狂涌动的暗流。
东宫,博望苑。
鎏金博山炉里的青州沉香早已燃尽,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代替了暖香。
冷,顺着地砖的缝隙,一寸寸爬上太子刘据的脊背。
他面前的席上,摊着一道明黄丝帛。
诏书。
父皇的诏书。
上面的字迹他很熟悉,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抗拒的锋芒。
“着太子据,持节,往玉门关,迎浚稽将军赵破奴归朝,彻查兵败始末,以正国法。”
迎?
彻查?
刘据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丝帛边缘反复摩挲。
这哪里是去“迎”一个将军。
这是父皇递过来的一柄刑具,刀口正对着卫氏,也对准了东宫。
“殿下!万万不可!”
太子詹事田千秋“扑通”一声跪倒,老迈的身躯重重砸在地板上。
“这是陷阱!是刘屈氂和江充那帮奸佞小人给您设的局啊!”
他涕泪横流,银色发颤。
“赵破奴兵败是铁案,被匈奴生俘更是国之大辱!”
“您现在去接他,就是明晃晃地告诉全天下,您和这个‘降将’有牵连!”
“殿下,请立刻上书,与赵破奴划清界限!就说……就说您当初举荐他,也是一时不察,受其蒙蔽!”
“对!殿下,退一步,方能保全自身啊!”
幕僚们跪了一地,一张张平日里运筹帷幄的脸,此刻写满了仓皇。
退?
刘据缓缓闭上眼。
舅父卫青临终前送给他的密信上的字,在他耳边响起。
“……藏拙。”
是藏起锋芒,不是藏起风骨。
“……固民心。”
这民心,也包括那些为大汉流干了最后一滴血的军心!
赵破奴。
那个跟着表兄霍去病,六进六出大漠,满身伤疤比军功章还多的汉子。
他可以战死。
可以兵败。
但绝不能在真相未明之前,被自己人,当成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他刘据今日若退。
寒的,是浚稽山下那两万忠魂。
死的,是天下所有披甲执锐的将士之心!
刘据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温润的眸子,此刻再无暖意,只剩下一片幽深的黑。
他声音不大,却让满室嘈杂戛然而止。
“不必再劝。”
他看着跪在地上田千秋,一字一顿。
“父皇将刀递给孤,不是问孤敢不敢接。”
“是看孤,会不会被这把刀捅死……”
“还是能,将它握进自己手里。”
他伸出手,将那道冰冷的诏书缓缓卷起,攥紧。
“孤若连一个为国征战二十年的老将都护不住,将来,还如何护住这大汉的万里江山?”
“领诏!”
当夜,大朝会。
殿内的空气粘稠得像要凝固。
新任丞相公孙贺硬着头皮出班。
他本想为卫氏求情,可一抬头,对上了御座上那双眼睛。
便觉自己像一只的蝼蚁,准备好的言辞都堵在喉咙里。
他急中生智,话锋一转:“陛下,贰师将军大破大宛,西域已定。臣以为,当效仿先贤,于五原塞外设立军屯,既能戍边,又能开垦,此乃万世之基业。”
他想用一个稳妥的国策,将这风口浪尖糊弄过去。
一个愚蠢透顶的念头。
刘屈氂几乎要笑出声,立刻抢步出列,躬身道:“丞相所言极是!陛下,既要戍边屯垦,当有良将。仙逝的大将军卫青有三子,长平侯卫伉、阴安侯卫不疑、发干侯卫登,皆是将门虎子,堪当大任!”
好一个“虎子”!
好一个“堪当大任”!
御座上的刘彻,嘴角牵动了一下,那丝笑意一闪而逝。
他等的,就是这个。
“准。”
一个字,却如攻城锤,狠狠砸在所有卫氏族人的心口。
“命光禄勋徐自为,即刻出五原塞,督造工事。”
“命长平侯卫伉,为长城都尉,率游击将军韩说,即刻领兵,驻守五原新筑之长城。”
“无诏,不得返京。”
三言两语。
卫青的长子卫伉,被一脚踹去大漠边关。
与京中任职的卫不疑、卫登兄弟,彻底隔绝。
这是阳谋。
用你的人,提的建议,办你的事。
公孙贺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冷汗,刹那间浸透了厚重的朝服。
他想抽自己一个耳光。
深夜,椒房殿。
卫子夫没有点灯,只留了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烛火。
她静静地听着刘据说完白日的一切。
脸上没有惊讶,没有阻止,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一切早已注定。
“你父皇,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洞穿一切的冷。
“他要敲打卫家,要看看他悉心培养的太子,有没有被外戚的身份绑住手脚。”
“他更要看你,是会成为一个被群臣推着走的仁君,还是一个……能自己握住刀锋的帝王。”
她从一个紫檀木匣中,取出的不是虎符。
而是一枚磨损得看不出纹路的铁制箭簇。
三棱箭头,血槽深陷。
“这是去病当年,从匈奴左贤王胸口拔出来的。”
卫子夫将这枚冰冷的箭簇,放进刘据的掌心。
“它号令不了千军万马。”
她低声说,像在自语,又像在嘱托。
“但骠骑营的老人,都认得它。”
她握紧刘据的手,那双曾令六宫春色黯然的眸子,此刻冷得逼人。
“去吧,我儿。”
“去玉门关,不是为了接一个赵破奴。”
“是去收服骠骑营留在军中……最后的魂。”
“告诉天下人,我卫氏的血,可以流尽,但脊梁,永远不会弯!”
宣室殿。
刘彻背对霍光,手指正摩挲着墙上悬挂的一张巨弓。
弓身冰冷坚硬,一如他的心。
“霍光,太子要去玉门关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听不出喜怒。
“你说,他是去迎一个降将,还是要回一把……快刀?”
霍光躬身垂首,姿态恭敬。
“回陛下,臣不敢妄议东宫。”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一丝沙哑。
“臣只知,臣的兄长,平生最重袍泽之情。赵破奴将军,曾随兄长七次出征,是骠骑营的骨血。太子殿下此去,或许,只是想为那两万埋骨浚稽山的忠魂,讨一个公道。”
他话锋一转,依然持重端方。
“但国法无情,赵将军兵败被俘,其罪难赦。太子殿下既持节杖,奉诏彻查,想来,定会将一把磨砺好的利刃,带回给陛下。”
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全了兄长的袍泽情,又点明了太子的职责,更将裁决权,稳稳地还给了刘彻。
刘彻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派‘血刃’跟着。”
霍光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惊澜,只是躬身应道:“诺。”
“血刃”,天子密探,不见光,只饮血。
刘彻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玉门关”的位置。
“朕等着。”
太初三年,丙午。
太子刘据的车驾,在无数复杂的目光中,缓缓驶出长安。
城楼之上,霍光玄色的衣袍在风中被吹得鼓荡作响。
他身旁,金日磾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车队,低声问。
“大人,您此前在陛下面前那番话……”
霍光目光幽深,仿佛能穿透层层风沙,望到那遥远的玉门关。
他没有回答金日磾的问题。
“我不是在帮太子。”
“我只是在提醒某些人……”
风,卷起他的衣角。
“骠骑将军的军魂,还没散尽。”
“谁敢动,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