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归囚(1 / 1)

玉门关。

风沙是刀子,一刀刀割在城楼的旌旗上,发出猎猎的悲鸣。

关隘上下,挂满了红绸。

那红,红得发亮,在这漫天黄沙里,像一道道新鲜的血口子,诡异又薄情。

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凯旋大军快到了,朝廷使者和地方官吏早就候着,准备迎接这位用六万条人命换来“天马”的英雄。

喧嚣里,风沙中,一个东西在蠕动。

近了,才看出是个人形。

他拖着腿,在沙地上划出两道深痕。烂布条挂在骨架上,风一吹,露出底下的皮包骨头。

每走一步,脚下都洇开一滩黑色的水印,那股腐烂和死亡的酸臭味,隔着老远都能熏得人头晕。

他挪到紧闭的关门前,喉咙里嗬嗬作响,像扯一个破风箱。

“开门!”

“故……故浚稽将军,赵破奴,奉诏……归来!”

城楼上的守卒先是呆住,接着爆发出哄笑,声音尖得像刀子。

“哪来的疯子?滚!”

“还浚稽将军?赵将军的牌位,早他娘的供进长安英魂祠了!”

那人像是没听见。

他只是抬起头,眼窝深陷,只有两点寒光,死死钉在城楼上。

他从烂成絮的怀里掏了很久,动作慢得像随时会散架。

终于,他掏出一块铜疙瘩,上面被手汗和血污盘得油亮。

他高高举起。

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吼出了那句曾让无数匈奴人闻风丧胆的血誓。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笑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关上的守将一把推开亲兵,扒着城垛,死死望向那块铜印。他又去看那张被污垢盖住的脸,那张脸,他曾在无数军功画像上见过,也曾在无数噩梦里见过。

守将的嘴唇抖起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和城墙一样灰白。

“……开城门!”

“快开城门!”

消息是瘟疫,转眼席卷了整个玉门关。

赵破奴!

那个本该和两万袍泽埋骨浚稽山的败军之将,他回来了!

消息传进李广利的中军大帐,他正用一块上好丝绸,擦拭缴获的大宛宝刀。

“你说什么?”

李广利擦刀的手停在半空。他脸上的笑意僵住,然后一寸寸收紧,最后垮掉。他盯着刀锋,刀上的人脸青筋暴起,嘴角扭曲得不成样子。

赵破奴?

他怎么敢活着!

他怎么配活着!

李广利像头困兽,在帐中来回踱步,名贵的地毯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不行!

这个硬骨头,就像一坨狗屎,正好掉在他即将端上的庆功宴上!他那些丧气话,会脏了自己用赫赫战功换来的荣耀!

“来人!”李广利猛地抬头,眼里是压不住的杀意。

一名心腹校尉应声入内。

“你,立刻带一队最信得过的人去玉门关!”李广利凑近校尉,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又低又狠,“就说本将军听闻赵将军归来,欣喜万分,特派你去‘迎接’!”

他盯着校尉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让他明白,陛下只想看到一场完美的凯旋。”

“告诉他,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要好。”

“是,将军!”

玉门关,守将府。

热水洗掉了赵破奴身上的污垢,却洗不掉刻进骨子里的沧桑。他换上一身干净军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腰杆,挺得像一杆枪。

他没吃东西,只端着一碗清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大半。

面对满屋子闻讯赶来的将官,这位百战老将浑浊的眼里,滚下两行泪。

但他没哭自己的苦。

“不是我们的儿郎不善战!”

赵破奴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碗跳起来,摔得粉碎。

“不是骠骑营的风骨没了!”

他抬起血红的眼睛,像一头濒死的猛虎,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是奸细!”

“我们的行军路线,我们虚张声势的计策……匈奴人,就像在我们军帐里听着一样,一清二楚!”

“他们早就张开了口袋,等着我们自己,一步步走进去!”

满屋死寂。满屋将领,有的手按上了剑柄,有的下意识后退一步。屋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冷得扎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甲胄碰撞的密集声响。

李广利的心腹校尉带着一队亲兵闯进来,脸上挤出个热络的笑。

“赵将军!您可算回来了!我家将军听闻您平安归来,欣喜万分,一夜未眠啊!”

他一边说,一边给身后的亲兵使了个眼色,那些人立刻散开,堵住了所有出口。

“将军您看,您一路劳顿,陛下若知,定会心疼。这将军印信乃国之重器,您先安心休养,把它交给末将保管,也是为您分忧。陛下那边,我家将军自会为您美言,绝不让您受了委屈!”

赵破奴发出一声冷笑,笑声里全是疲惫和嘲讽。

他缓缓地,从怀里掏出那枚代表将军身份的铜印。

他没交出去,而是紧紧按在胸口,那冰冷的触感,像两万袍泽冰冷的尸骨。

他抬起头,一双饱经风霜的虎目,死死盯着眼前的校尉。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石头砸在冰上,一字一顿。

“此印,陛下亲授。”

“我赵破奴,兵败为囚,但魂,归汉土。”

“这枚印,要交,也只会亲手交还到陛下面前。”

他顿了顿,嘴角一撇,露出个看虫子似的笑。

“你,也配?”

校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长安,未央宫。

霍光一身黑衣,像个影子,将玉门关发生的一切,原封不动地呈报。

他的语调平直,没有一丝波澜,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旧事。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御座上那位帝王的心上。

刘彻听完,一言不发。

他背对霍光,走到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手指在“浚稽山”的位置上用力按了一下,指节泛白。然后,他拿起一方玉石镇纸,在手里掂了掂,又缓缓放下。

宣室殿内,静得能听到烛火爆开的轻响。

霍光低着头,感觉皇帝的沉默像一座山,压在他背上。

一个完美的凯旋。

一个洗刷国耻的功业。

因为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出现了一道刺眼的裂痕。

功臣与罪人。

荣耀与耻辱。

如何处置,才能让帝国的利益,最大化?

许久,刘彻缓缓转身。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望进去,什么都捞不着。

他开口,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命令。

“传朕旨意。”

殿外的谒者立刻高声应和,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令,贰师将军李广利,不必在玉门关耽搁,率主力即刻东归!朕与满朝文武,在长安,等他凯旋!”

听到这里,霍光心中并无意外。保住胜利的果实,这是必然。

但刘彻的下一句话,却让这位一向古井无波的奉车都尉,瞳孔猛地一缩。

“再令……”

刘彻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那停顿的瞬间,仿佛有万钧之重。

“太子刘据,持朕节杖,即刻启程,前往玉门关!”

“代朕,亲迎故骠骑将军赵破奴,回朝!”

“并……”

刘彻的目光扫过霍光,像冬天的风,刮得人生疼。

“彻查浚稽山兵败始末!凡有涉事者,无论官阶,无论亲疏,皆由太子……”

“先斩后奏!”

旨意传出,满朝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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