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解忧(1 / 1)

椒房殿。

殿门被推开,夜风灌入,吹得一殿烛火狂舞。

御座上的刘彻未动,只用眼角余光瞥见门口。

卫子夫领着一个身穿青色曲裾的少女进来。

那少女步子很稳,在殿中三步外站定,宽袖下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奴婢无忧,参见陛下。”

声音清脆,宛如初春解冻的溪水,听不出半分波澜。

刘彻支在扶手上的指节停了敲击。

他掀开眼皮,殿内摇曳的烛火仿佛都矮了三分。

“抬起头来。”

无忧抬头,直面那张足以让山河变色的脸。

“皇后都告诉你了?”

刘彻的嗓音很沉,像在喉咙里滚过沙砾。

“让你去西域,嫁给一个比你阿父还老的昆莫,在牛羊的腥膻气里生儿育女,最后化成一抔黄土,永远回不了长安。”

他盯着她,宛如盯着一件待估价的货物,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裂痕,一丝恐惧。

可那少女脸上,竟漾开一抹极淡的笑。

“陛下,无忧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清亮,如冰层下压抑已久的剑鸣,悍然出鞘。

“但无忧也知道,冠军侯的马蹄曾踏遍西域,为大汉劈开了一条血路!那条路,只走了一半!”

刘彻眼中那点慵懒瞬间消失。

他坐直,整个身子向前倾,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闪着噬人的光。

“另一半,怎么走?”

“陛下,”无忧的视线没有丝毫退缩:“冠军侯用刀剑开拓的是疆域。”

“今日,大汉需要有人用言语、用人心、用一个女人的坚韧,去开拓另一片疆--那片刀剑未必能及的地方。”

她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这,便是女子的战场!”

殿内静谧无声。

刘彻喉结滚动,他从御座上站起,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很高,龙袍带起的风拂过无忧的脸颊,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说得比唱得好听。”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殿中那幅巨大的舆图上,正中“乌孙”二字。

他转过头,逼视着她:“乌孙王猎骄靡,老而昏聩。其孙军须靡孱弱,其子大禄却手握兵权,野心勃勃。”

“你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去了能做什么?给军须靡生个儿子巩固地位?还是等着老王一死,被大禄抢去当个玩物?”

这话淬了毒,又狠又刁。

无忧却像没听见,她走到舆图前,手指接过了刘彻刚才点过的位置。

“陛下明鉴,乌孙不稳,正是我大汉的机会。”

她的手指在舆图上滑动,冷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远嫁的少女,而像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

“我以大汉公主的身份嫁给军须靡,便是为他这根孱弱的藤,绑上我大汉这棵参天巨木。有大汉做靠山,他才能坐稳王位,压制大禄。”

她的手指从乌孙划向西域诸国,最后狠狠点在匈奴的版图上。

“如此,乌孙便是我大汉插入西域腹地的一把尖刀!”

“得乌孙,则可联合西域诸国,东西夹击匈奴,令其首尾不能相顾!”

“得乌孙,则可掌控丝路命脉,以茶叶、丝绸,换来源源不绝的战马与财富!”

她猛地转过身,一双眸子在昏暗的殿中亮得惊人。

“和亲,不是结束,是开始!”

“十年,二十年,娘娘说,我与做到让乌孙的贵族以说汉话、穿汉服为荣;让他们的王子,来长安的太学里念《春秋》!到那时,乌孙便不再是盟友,而是我大汉,不可分割的臂膀!”

“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刘彻明显一怔。

他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也是在这舆图前,狂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一样的狂,一样的自信,一样的让他这潭死水般的帝王心,再次掀起滔天巨浪!

“呵……”

一声低沉的笑,从刘彻的胸膛里滚出,初时压抑,继而化作雷鸣,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他一把捏住她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强迫她抬起脸。

他眼中那点冰冷彻底融化,烧成一片滚烫的岩浆,几乎要将眼前的少女熔化。

“好!好一个‘女子的战场’!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无忧!”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是朕的公主!朕赐你名——解忧!”

“去!给朕去西域,解开我大汉百年的忧愁,也解开朕心中的郁结!”

剧痛从下颌传来,解忧却在刘彻狂喜的目光中保持着清醒,顺势跪下。

“臣女,领旨。”

“临行之前,臣女有一所求。”

“讲!”

“臣女请陛下,赐精兵护送。而统领之人,臣女斗胆,举荐一人。”

刘彻眯起眼:“满朝文武,除了李广利,谁还有万全的西域经验?”

“罪将,赵破奴。”

三个字,像三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刘彻所有的兴奋。

殿内又冷了几分,卫子夫旁若无人般不紧不慢的品茗。

刘解忧仿佛未曾察觉,声音里带上一丝幽微的追忆。

“臣女的命,是多年前,霍嬗小郎君在泰山从劫匪手中救下的。”

“臣女曾在骠骑将军府,见过赵将军教导霍小郎君骑射。赵将军曾叹,霍小郎君,既有其父冠军侯的勇猛,又有昭华公主的英姿。”

“待到小郎君成年之日,必是另一位冠军侯。”

“冠军侯”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刘彻心中最柔软也最痛的地方。

刘解忧抬起头,迎上他骤然深沉的目光。

“臣女此去,愿以女子之身,代替霍嬗小郎君,续公主未竟之志,行冠军侯未完之路。”

“赵将军,懂这条路。他虽有败绩,但他对匈奴的了解,对西域的熟悉,无人能及。用一个知根知底、忠心可鉴的旧将,远胜过临阵换帅的豪赌。”

她没有提交易,没有提保命,只谈利弊,只谈成败。

刘彻沉默了。

若是霍嬗还在,此刻或许已经是长安城张扬明亮的少将军。

可惜当年,霍去病英年早逝,昭华殉国而亡,连他们唯一的骨肉霍嬗,也……也被老三那个逆子给残害。

这个被霍嬗救下的少女,竟也继承了那份风骨。

数日后,大朝会。

刘彻当众宣布,册封义女解忧为公主,远嫁乌孙昆莫军须靡。

话音刚落,廷尉江充立刻出列,声音尖利:“陛下,万万不可!此女乃罪臣刘戊之后,其血不详,恐污国运,动摇我大汉天命!和亲乃国之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哦?”刘彻的眼皮垂下,声音听不出喜怒,“江爱卿觉得,朕在儿戏?”

“臣……”

“那依你之见,谁去不儿戏?你江家的女儿,还是朕哪位待字闺中的公主?”刘彻的声音陡然转冷。

“还是说,朕的天下,朕的公主,朕的天命,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江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彻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也扫过站在李广利身后,面露得色的刘屈氂。

“公主远嫁,路途凶险。需选一员智勇双全的悍将,率三千精兵护送,以彰我大汉天威。”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下。

“众卿以为,谁可担此重任?”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刘彻的视线,若有若无地,飘向了阶下那个鬓发一缕银丝,却依旧站得如同一杆标枪的男人。

那个自浚稽山兵败被俘,归来后便一直沉默待罪的身影。

李广利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败军之将,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刘彻将一切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变得玩味而冷酷。

他一字一顿,声音响彻大殿,如洪钟撞响。

“浚稽将军,赵破奴。”

“你,可在?”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快穿:男配不做大怨种 抄家前,相府丫鬟带继承人跑路了 乱世荒年:我在边疆拥兵百万,不服就干 我装货?恶女觉醒后,钓翻全场 凡人修仙:与天争命 侯府嫡夫人 人贩子吓尿,谁家小孩5岁会点穴 白眼狼赶我出宗门后,她们急哭了 明末悍卒 重生修仙之我靠八卦带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