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荒原(1 / 1)

大地在颤抖。

沙砾在震。

不是风吹,是来自地底深处,一种沉闷如擂鼓的共振,从脚心一路钻进牙根。

解忧公主车驾内,案几上一只青玉茶盏无风自动,盏中水面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冯嫽原本从旁侍奉,此刻手已悄然按在腰间,指节绷紧,隔着袍服也能感受到软剑冰冷的轮廓。

“不对劲。”

车驾外,卫登勒住马缰,胯下的坐骑焦躁地刨着前蹄,不断打着响鼻。

他侧耳倾听,风声里夹杂着一种极不寻常的嗡鸣。

“报——!”

一声凄厉的嘶喊划破死寂。

斥候连人带马翻滚在地,脸上糊满了沙土与血汗,唯有一双眼睛瞪得如铜铃。

“将军!西北方……大批匈奴骑兵!是、是新任右谷蠡王的王旗!”

话音未落,那地底的擂鼓已化作地表的雷鸣。

视野尽头,一条由人马构成的黑色墨线正迅速洇开,吞噬着地平线。

黄沙被亿万马蹄卷上天空,形成一道遮天蔽日的幕墙,仿佛一头沙海巨兽,张开了择人而噬的巨口。

数千精骑。

这不是遭遇战,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屠杀!

三千护卫汉军的阵列,被恐惧的铁爪撕开一道无形的口子,兵器掉落的叮当声与压抑的抽气声混成一团。

“结阵!”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是赵破奴。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一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燃起了两簇幽火。

“卫登!”

“在!”

“两千步卒,辎重车为壁,抢占左侧沙丘,护住公主!弓弩手前置,没有我的命令,一箭不许放!”

“诺!”

卫登双拳紧攥,指节泛白,却无半分迟疑,转身用刀鞘狠狠抽在一个呆若木鸡的什长脸上。

“一队列,跟我结阵。”

他用咆哮将命令砸进混乱的人群。

赵破奴深吸一口气,胸膛里灌满了冰冷的空气。

他转头,看向身边仅剩的一千骑兵,许多年轻的脸上,已挂满死灰。

他没有呵斥,只是抬起手,抓住自己身上那件象征着副将的袍服。

“刺啦——!”

布帛撕裂。

袍服之下,露出的不是皮肉,而是一件布满砍痕与凹坑的黑色铁甲。

铁甲早已失去光泽,每一道伤痕都在无声诉说着昔日的峥嵘。

骠骑营的制式铠甲!

队列中,几十名同样年过四十的老兵身躯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

赵破奴伸手,从马鞍旁解下一柄被布条层层包裹的环首刀。

布条散落,刀刃上缺口密布,仿佛野兽的獠牙。

“锵!”

长刀出鞘。

在惨白的天光下反射出一道森然的冷光。

赵破奴用刀尖,指向远处奔涌而来的黑色潮水。

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生了锈的铁器在摩擦。

“还记得冠军侯怎么说的吗?”

他陡然拔高声音,那不是喊,而是从胸腔里撕扯出的泣血之音。

“在骠骑营的军旗下,匈奴人,只有两个下场!”

“要么死!”

“要么,滚!”

“冠军侯不在了,老子这身骨头还在!”

他猛地回头,目光扫过那些同样出身骠骑营的老兵,眼中是疯狂的火焰。

“今日,就让这帮杂碎看看,我大汉的军魂,到底是什么颜色!”

“杀——!”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长嘶,化作第一支离弦的箭,决绝地冲向那片钢铁洪流。

“杀!”

身后,数百名骠骑营老兵的热血被彻底点燃。

恐惧?

年龄?

护卫的身份?

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只记得一件事。

自己曾追随那个不败的战神,将匈奴人从漠南杀到漠北,封狼居胥!

一千汉骑,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冰冷的潮水之中。

“噗!”

刀锋下切,剖开第一个匈奴骑兵的皮甲,赵破奴能清晰感觉到刀刃碾碎对方胸骨的阻滞感。

温热的血雾糊住口鼻,他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不是在朝堂上卑微待罪的老臣。

他是从浚稽山地狱里爬回来的疯虎!是骠骑营不死的战魂!

一根狼牙棒带着风声从侧面砸向他的头颅。

赵破奴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刀锋精准地抹过偷袭者的咽喉。

但同时,另一柄弯刀也狠狠劈中他的后背。

“铛!”

一声巨响。

赵破奴听到了甲片崩飞和骨头错位的闷响,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他身形剧烈地晃了晃,随即发出一声受伤孤狼般的嗥叫,回身一刀,将那名匈奴骑兵连人带马,斜着劈开!

刀锋与骨骼碰撞,断肢与残躯齐飞。

汉军骑兵就像一根烧红的铁锥,用自己的血肉,死死地钉在匈奴阵型的最前端。

车阵之内。

卫登双目赤红,太子的锦囊在他脑中化为最清晰的指令。

“床弩!上燃油罐!抛射!不用瞄准,把他们的天给我点着!”

“嗖!嗖!嗖!”

数个燃烧的陶罐被小型床弩抛上高空,划出死亡的弧线,砸进匈奴阵中。

火光炸开,惨叫四起,浓烟滚滚,匈奴的冲锋阵型出现了一丝凝滞。

“弓弩手!”

“三轮齐射!”

“点名!优先射杀百夫长、千夫长!”

密集的箭雨精准地扎向那些挥舞弯刀的匈奴军官,一片片人仰马翻,让匈奴的指挥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车驾里,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一道缝隙。

刘解忧的脸庞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她的眼神没有惊恐,只有冰冷的平静。

她紧握着发髻深处那支淬毒的骨簪,冷静地观察着战场,评估着赵破奴为他们撕开生路的可能性。

身旁,冯嫽已脱去侍女服,露出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手持双刀,如一头蓄势待发的雌豹,护在车门旁。

战场之上,赵破奴抓住了这一瞬的战机。

那是右谷蠡王侧翼因指挥混乱而露出的一个微小破绽!

“跟我冲!”他用刀柄疯狂抽打着胯下同样浴血的战马,率领身边仅剩的百余骑,朝着那个破绽,狠狠地撞了过去。

这是一次献祭般的冲锋!

右谷蠡王惊愕地看着这群汉军疯子,竟然真的从他铁桶般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赵破奴浑身是血,坐下的战马大口喘着粗气,随时可能倒下。

他冲出重围,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缓缓向西移动的车阵。

他用尽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吼出撕裂风沙的遗言。

“卫登!”

“带公主走!”

“向西——!快!”

右谷蠡王被这个老家伙的疯狂彻底激怒了。

煮熟的鸭子,竟然真的想飞?

他看着开始加速的车队,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但比起那个不知名的公主,眼前这个敢于挑衅他威严,身上穿着骠骑营甲胄的老将,更让他憎恨!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宿怨!

那身黑甲,代表着他们整个王族在祁连山下流尽的鲜血和屈辱!

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功劳,反而将所有兵力调转过来,死死咬住赵破奴和他身边那几百名摇摇欲坠的残兵。

右谷蠡王举起他的金鞭,指向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声音里充满了快意。

“抓住那个老东西!本王要活的!”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是嗜血的光芒。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我是如何把他身上那层皮,连着那身该死的黑甲,一同剥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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