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四年,初夏。
长安郊外,十里长亭。
夜风卷着沙土,打在亭柱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亭中那盏孤灯的火苗挣扎着跳动,将太子刘据的影子在地上拖拽,拉得老长。
他面前,站着两个即将远行的人。
一人是卫青幼子卫登,身形挺拔如松,一双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压不住的火。
另一人是赵破奴,风霜在他脸上刻满了沟壑,鬓角斑白,唯独一双老眼,在昏暗中迸射出狼一般的幽光。
“今夜,没有圣旨,没有繁文缛节。”
刘据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进寂静的夜色里。
“只有孤,为二位私下践行。”
他从怀中取出两个锦囊,递了过去。
赵破奴伸出那只满是厚茧的手,接过锦囊。
入手极沉,他只用指尖轻轻一捻,脸上紧绷的肌肉便抽动了一下。
“殿下。”
他一开口,嗓音里满是沙石摩擦的质感:“这手感……是西域全舆图?”
卫登也捏了捏自己的锦囊,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安:“殿下,您是担心此行……”
刘据嘴角微扬,点了点头。
一个老而弥坚,一个敏而好学,都是可用之才。
“不止是舆图。”
他看向赵破奴,目光平静却锐利如刀:
“上面,有‘影子’十二年来在西域布下的所有暗桩、据点、密道。你的任务,是护住公主,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抬手拂去灯罩上的一粒飞尘,动作轻缓。
“你是盾,也是剑。任何敢伸向公主的爪子,不管是匈奴的,还是……我们‘自己人’的,”
刘据的指尖在灯罩上划过一道冰冷的轨迹:“一概,斩了。”
赵破奴只觉一股寒气从脊背升起,他用力攥紧了锦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刘据转向卫登,指了指那锦囊:“卫登,你心思活络,这个是给你的。”
“这里面,无关刀剑,只有账本与人心。如何用丝绸、茶叶、铁器,在乌孙打开一条只属于我们的商路;如何收买亲汉的贵族;如何让乌孙的下一代,以说汉话、穿汉服为荣。”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
“舅父曾言‘天命在南’,他用半生为大汉经营了稳固的后方。但大汉的目光,不能只看南边。”
“今日,孤将西域这条线,交于你们。”
“赵将军在明,用大汉的军威,让西域诸国懂得何为‘畏’。”
“卫登在暗,用大汉的富庶,让他们明白何为‘利’。”
“一明一暗,一文一武,恩威并施!”刘据退后一步,看着二人:“这,才是解忧公主此行,真正的嫁妆!”
赵破奴与卫登手握锦囊,只觉掌心烙铁般滚烫。
他们骇然地望着眼前的年轻储君,那深不见底的目光,那滴水不漏的布局,这再非那个只知仁厚的太子。
而是一位已将爪牙磨砺锋利,准备择人而噬的未来君主。
两人对视一眼,再无犹豫,齐齐单膝跪地,声若金石。
“臣等,领命!万死不辞!”
椒房殿。
殿内燃着静神的沉香。
皇后卫子夫没哭,只是一下下为刘解忧梳理着长发,动作轻缓而沉静。
光洁的铜镜里,映出两张同样坚韧的脸。
“到了乌孙,会很苦。”卫子夫的声音很淡。
“儿臣不怕。”
“你会想家。”
“娘娘给了儿臣家,儿臣便将乌孙也变成家。”
“后宫,是另一片战场。”
“娘娘放心,儿臣这些年,磨的就是这把刀。”
卫子夫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她轻拍手,红姑领着一个与解忧年岁相仿的侍女入内。
“这是冯嫽,‘影子’里年纪最小,却也是最出色的一个。”
卫子夫目光落在冯嫽身上:“她精通西域诸国语言,也懂拳脚。从今往后,她是你的人。”
冯嫽一身劲装,对着刘解忧躬身行礼:“奴婢冯嫽,参见公主殿下,日后奴婢唯公主殿下牛马。”
“起来。”刘解忧扶起她,二人目光交汇,已尽在不言中。
话语间,卫子夫转身从妆奁暗格中,取出一支不起眼的骨簪,簪头雕着一只展翅的雏鹰。
她指尖一动,骨簪便滑入解忧繁复的发髻深处,宛若鱼游入水,不见踪影。
“这是你卫大将军当年缴获的战利品,他亲手磨了三个月,想送我,被我嫌丑,就一直压在箱底了。”
卫子夫扶着解忧的肩膀,让她转过身,正对自己。
“记住,你首先是刘解忧,而后,才是大汉的公主,而你真正的身份是大汉的外交官。你的身后是大汉,但你的脚下,是你自己的路。”
她忽然凑到解忧耳边,温热的气息吹动其耳畔的碎发,话语却冰冷如铁。
“簪尖淬了‘见血封喉’。”
“若真到了万不得已,别便宜了那些蛮子。”
“去吧,别回头。”
翌日,晨光熹微。
庞大的送亲队伍,宛若一条流动的金色长河,缓缓驶出长安正阳门。
十里长街,万民伫立,鸦雀无声。
高耸的城楼上,刘彻负手而立,玄色龙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侧,是一身红衣朝服,神情平静的皇后卫子夫,和目光投向远方的太子刘据。
无人察觉,队伍不起眼的角落里,李广利的一名心腹校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肌肉牵动,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更无人知晓,车队出城的那一刻。
刘屈氂府邸中,一只专用于穿越戈壁的“漠北灰隼”振翅而起,径直飞向遥远的北方。
隼腿的信筒里,帛条上用匈奴文写着:“汉公主西行,携重宝,经休屠故地。”
日落西斜,夜幕降临。
两日后,车队行出百里,官道已尽,眼前是无垠的戈壁。
赵破奴端坐马上,脊背挺得像一杆枪,与坐骑几乎融为一体。
忽然,他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了刨前蹄,耳朵警惕地转向西北方。
赵破奴顺势望去,双眼眯成一条缝。
多年的沙场生涯,让他对危险的感知早已融入骨血。
空气里,风声没有变,但远方地平线上,几点微不可见的尘土扬起得有些反常。
那不是牧民的羊群,是斥候的游骑。
赵破奴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抬起右手,看似随意地挠了挠后颈。
这是当年在骠骑营中,只有他和霍去病的亲兵才懂的暗号。
——备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