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四年,深秋。
长安城脱去了盛夏的浮躁,北风刮过,卷起枯叶,也带来了边关的肃杀之气。
赵破奴的灵柩,回来了。
由卫不疑亲率一千羽林卫,自玉门关一路护送。那口覆盖着大汉玄鸟旗的巨大棺木,在车轮沉闷的辘辘声中,驶入了朱雀门。
声音像巨石滚过人心,瞬间压灭了长街所有的喧哗。
两侧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鸦雀无声。
有白发苍苍的老卒,看见那面熟悉的旗帜,浑浊的眼眶一热,颤抖着举起右手,行一个早已不标准的军礼。
有寻常的市井百姓,默默摘下头冠,低下头,将悲伤藏在阴影里。
人群中,没人哭喊,可每个人的胸口都像堵着一团湿棉花,吸满了铅水,每一次呼吸都往下坠。
他们送别的,不只是一位战死的将军。
更是一个时代最后的背影。
一个属于卫青、属于霍去病,属于那些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英雄们的时代。
高耸的城楼上,刘彻独自伫立。
玄色的龙袍被秋风吹得鼓荡,他负手而立,目光穿透人群,落在远处那口棺木上。他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他想起了卫青,临终前死死抓着他的手,恳求他信太子。
他想起了霍去病,在马背上桀骜回望,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那些鲜活的面容,如今都成了冰冷的牌位。而赵破奴,是最后一个能让他看到那个时代峥嵘影子的人,现在,也成了一口棺材。
郭舍人捧着一件大氅上前,声音放得极轻:“陛下,风硬……”
刘彻摆了摆手,没回头。
他没有下去迎接。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自己不配。
是他,默许了李广利的构陷,将这位百战老将的忠诚,当做了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是他,亲手折断了这柄为大汉开疆拓土三十年的刀。
帝王的哀伤,是不能示人的。所以他只是站着,看着,直到那支悲壮的队伍,消失在宫城深处。
赵破奴的葬礼,以国士之礼举行。
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齐了。
太子刘据一身素服,亲为主祭。卫氏子弟分列两侧,神情肃穆。
灵堂里香烟缭绕,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偏偏,有不和谐的杂音响起。
“啧,一个降将,死得倒也风光。”一个略带醉意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每个人的耳朵。
说话的,是李广利新结的姻亲,一个靠着妹妹得宠买来的校尉,此刻正满脸讥诮,眼角斜睨着主祭的太子。
“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冠军侯复生了呢!”
他身边的几个同党,发出一阵压抑的窃笑,肩膀抖动。
这话,太毒了。
不仅是在羞辱赵破奴,更是在影射卫家,是在用最恶毒的方式,抽太子刘据的脸。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刘据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位以仁厚着称的太子,会如何应对。
刘据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酷似卫子夫的眼睛,此刻却冰冷得像是腊月的寒潭。
“拖出去。”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寒意。
太子卫率的几名士兵立刻上前,如狼似虎。
那校尉酒意上头,又仗着背后是海西侯,梗着脖子嚷道:“干什么?我乃朝廷命官,是海西侯的人!你们敢动我?”
刘据没理会他的叫嚣,亲自走了过去。
他步子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伸出手,一把扯下那校尉腰间佩戴的虎形玉佩。
“你……”校尉大惊。
刘据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拇指与食指发力。
“咔嚓!”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灵堂里炸开。
那块质地极好、雕工精美的玉佩,竟被他用两根手指,生生掰成了两半!
他松开手,任由那两半碎玉“叮当”落地。
然后,他抬起眼,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
“再有对英魂不敬者,如此玉!”
满场,噤若寒蝉。
那个温和谨慎的太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凌厉、手段狠绝的储君。
那名校尉,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酒意瞬间蒸发。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一股骚臭味从他裤裆里弥漫开来。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老虎即便收敛了爪牙,也依然是老虎。
此事,如风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长安宫城。
当晚,宣室殿。
灯火通明,气氛却冷如冰窖。
刘彻端坐于御座之上,面沉如水。
他召刘据入殿,一开口,声音就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你是在做什么!”
他将手中的一份密报狠狠摔在案几上,竹简散落一地。
“为了一个死人,去得罪手握重兵的将军!为了逞一时之快,去撕破脸皮!”
他的声音节节攀升,最后一声怒喝,震得殿梁上的灯火都晃了三晃。
“你舅父用他的命给你铺的路,就是让你这么走的吗!”
他感到一种尖锐的背叛。他以为儿子在成长,却没想到,他长出的是一身会刺伤自己的利刺!
刘据静静地站在殿下,任由父亲的雷霆怒火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惶恐,只是垂着眼,看着地上的灯影。
直到刘彻骂累了,胸膛剧烈起伏,他才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御座上那个既是君父、又是对手的男人。
“父皇。”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擎天之柱已倒,若再不露出獠牙,东宫和卫家,只会被豺狼分食殆尽。”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锐利。
“对豺狼的仁慈,就是对绵羊的残忍。”
刘据顿了顿,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这是……舅父没来得及教儿臣的。”
“也是父皇您,用一场惨败和一位老将的性命,教会儿臣的。”
宣室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刘彻心口猛地一抽,像被那眼神里藏着的冰锥狠狠扎了一下。
那眼神,太像了。
太像年轻时的卫青,太像那个桀骜不驯的霍去病。
那是一种他既欣赏,又恐惧的眼神。一种脱离了他掌控的眼神。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和一种名为“孤家寡人”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倦意。
“你……下去吧。”
刘据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之礼,转身,决然离去。背影挺直如枪。
父子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刘彻看着空旷的大殿,许久,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
他喃喃自语。
“朕的刀,要没有‘卫’字……”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掠过关中,掠过西域,最终,投向了北方那片广袤的草原。
匈奴。
他需要一场更大的胜利,来洗刷所有的耻辱,来证明他君临天下的威严。
他需要一把更锋利,也更没有根基的刀。
他的目光,落在了舆图旁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上。
李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