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归棺(1 / 1)

太初四年,深秋。

长安城脱去了盛夏的浮躁,北风刮过,卷起枯叶,也带来了边关的肃杀之气。

赵破奴的灵柩,回来了。

由卫不疑亲率一千羽林卫,自玉门关一路护送。那口覆盖着大汉玄鸟旗的巨大棺木,在车轮沉闷的辘辘声中,驶入了朱雀门。

声音像巨石滚过人心,瞬间压灭了长街所有的喧哗。

两侧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鸦雀无声。

有白发苍苍的老卒,看见那面熟悉的旗帜,浑浊的眼眶一热,颤抖着举起右手,行一个早已不标准的军礼。

有寻常的市井百姓,默默摘下头冠,低下头,将悲伤藏在阴影里。

人群中,没人哭喊,可每个人的胸口都像堵着一团湿棉花,吸满了铅水,每一次呼吸都往下坠。

他们送别的,不只是一位战死的将军。

更是一个时代最后的背影。

一个属于卫青、属于霍去病,属于那些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英雄们的时代。

高耸的城楼上,刘彻独自伫立。

玄色的龙袍被秋风吹得鼓荡,他负手而立,目光穿透人群,落在远处那口棺木上。他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他想起了卫青,临终前死死抓着他的手,恳求他信太子。

他想起了霍去病,在马背上桀骜回望,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那些鲜活的面容,如今都成了冰冷的牌位。而赵破奴,是最后一个能让他看到那个时代峥嵘影子的人,现在,也成了一口棺材。

郭舍人捧着一件大氅上前,声音放得极轻:“陛下,风硬……”

刘彻摆了摆手,没回头。

他没有下去迎接。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自己不配。

是他,默许了李广利的构陷,将这位百战老将的忠诚,当做了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是他,亲手折断了这柄为大汉开疆拓土三十年的刀。

帝王的哀伤,是不能示人的。所以他只是站着,看着,直到那支悲壮的队伍,消失在宫城深处。

赵破奴的葬礼,以国士之礼举行。

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齐了。

太子刘据一身素服,亲为主祭。卫氏子弟分列两侧,神情肃穆。

灵堂里香烟缭绕,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偏偏,有不和谐的杂音响起。

“啧,一个降将,死得倒也风光。”一个略带醉意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每个人的耳朵。

说话的,是李广利新结的姻亲,一个靠着妹妹得宠买来的校尉,此刻正满脸讥诮,眼角斜睨着主祭的太子。

“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冠军侯复生了呢!”

他身边的几个同党,发出一阵压抑的窃笑,肩膀抖动。

这话,太毒了。

不仅是在羞辱赵破奴,更是在影射卫家,是在用最恶毒的方式,抽太子刘据的脸。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刘据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位以仁厚着称的太子,会如何应对。

刘据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酷似卫子夫的眼睛,此刻却冰冷得像是腊月的寒潭。

“拖出去。”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寒意。

太子卫率的几名士兵立刻上前,如狼似虎。

那校尉酒意上头,又仗着背后是海西侯,梗着脖子嚷道:“干什么?我乃朝廷命官,是海西侯的人!你们敢动我?”

刘据没理会他的叫嚣,亲自走了过去。

他步子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伸出手,一把扯下那校尉腰间佩戴的虎形玉佩。

“你……”校尉大惊。

刘据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拇指与食指发力。

“咔嚓!”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灵堂里炸开。

那块质地极好、雕工精美的玉佩,竟被他用两根手指,生生掰成了两半!

他松开手,任由那两半碎玉“叮当”落地。

然后,他抬起眼,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

“再有对英魂不敬者,如此玉!”

满场,噤若寒蝉。

那个温和谨慎的太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凌厉、手段狠绝的储君。

那名校尉,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酒意瞬间蒸发。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一股骚臭味从他裤裆里弥漫开来。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老虎即便收敛了爪牙,也依然是老虎。

此事,如风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长安宫城。

当晚,宣室殿。

灯火通明,气氛却冷如冰窖。

刘彻端坐于御座之上,面沉如水。

他召刘据入殿,一开口,声音就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你是在做什么!”

他将手中的一份密报狠狠摔在案几上,竹简散落一地。

“为了一个死人,去得罪手握重兵的将军!为了逞一时之快,去撕破脸皮!”

他的声音节节攀升,最后一声怒喝,震得殿梁上的灯火都晃了三晃。

“你舅父用他的命给你铺的路,就是让你这么走的吗!”

他感到一种尖锐的背叛。他以为儿子在成长,却没想到,他长出的是一身会刺伤自己的利刺!

刘据静静地站在殿下,任由父亲的雷霆怒火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惶恐,只是垂着眼,看着地上的灯影。

直到刘彻骂累了,胸膛剧烈起伏,他才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御座上那个既是君父、又是对手的男人。

“父皇。”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擎天之柱已倒,若再不露出獠牙,东宫和卫家,只会被豺狼分食殆尽。”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锐利。

“对豺狼的仁慈,就是对绵羊的残忍。”

刘据顿了顿,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这是……舅父没来得及教儿臣的。”

“也是父皇您,用一场惨败和一位老将的性命,教会儿臣的。”

宣室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刘彻心口猛地一抽,像被那眼神里藏着的冰锥狠狠扎了一下。

那眼神,太像了。

太像年轻时的卫青,太像那个桀骜不驯的霍去病。

那是一种他既欣赏,又恐惧的眼神。一种脱离了他掌控的眼神。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和一种名为“孤家寡人”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倦意。

“你……下去吧。”

刘据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之礼,转身,决然离去。背影挺直如枪。

父子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刘彻看着空旷的大殿,许久,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

他喃喃自语。

“朕的刀,要没有‘卫’字……”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掠过关中,掠过西域,最终,投向了北方那片广袤的草原。

匈奴。

他需要一场更大的胜利,来洗刷所有的耻辱,来证明他君临天下的威严。

他需要一把更锋利,也更没有根基的刀。

他的目光,落在了舆图旁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上。

李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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