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汉节(1 / 1)

赵破奴的葬礼,仿佛一场早到的冬雪,将长安城所有的喧嚣与浮华尽数掩埋。

朝堂之上,那股看不见的寒气,却比真正的霜雪更加刺骨。

武将们人人自危,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牺牲的棋子。

文官们则更加谨小慎微,对所有涉及军务和边疆的议题,都三缄其口。

就在这万马齐喑的当口,匈奴使者来了。

天汉元年。

宣室殿。

殿中静谧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殿中央那个敞开的木盒上。

一颗风干的人头。

蜡黄的皮肤紧紧绷在骨骼上,双目圆睁,将死前的恐惧与不甘,凝固在了这方寸之间。

浓烈的腥膻与草木混合的怪味,压过了沉香的雅致,在温暖的殿内肆意弥漫。

“陛下,伏击公主车队的逆贼首级,我主且鞮侯单于已派人取来,以证我匈奴修好之诚意。”

髡头左衽的匈奴使者跪在地上,汉话说得生硬,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沙的鞭子,抽在满朝公卿的脸上。

一个无名部落的首领?

这种把戏,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这是匈奴人递过来的一块遮羞布,底下藏着的,是赵破奴搏命换来的,让匈奴右翼元气大伤的真相。

如今,刘解忧和亲乌孙,同时匈奴的公主也和亲乌孙。

恰好,按照细君当初的遗言,眼下的乌孙内政,恰好分为两派。

亲匈奴派系,和亲汉派系。

匈奴此举,是对乌孙国摇摆不定的焦虑。

他们需要时间。

御座之上,刘彻的脸掩在十二旒冕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他搭在龙椅扶手上的一只手,食指上的墨玉龙纹戒,正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地叩击着扶手上那块代表西域的和田玉。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像巨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满朝文武,无人敢抬头。

李广利站在武将之首,眼角余光瞥着那颗人头,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丞相公孙贺更是老脸煞白,藏在宽大朝服下的手,已经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刘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十二旒冕的珠串后,那双鹰隼般的眼眸里,寒意越积越厚。

忠臣良将,或埋骨沙场,或心寒齿冷。

而他的宣室殿里,只剩下了一群闻腥而动的豺狼,和一群被吓破了胆的绵羊。

他决定接下这块遮羞布。

他要用大汉的威仪,将这块布,变成一面刺向匈奴的镜子,让他们看清自己色厉内荏的嘴脸。

“匈奴既有修好之意,我大汉,自当以礼相待。”

刘彻的声音响起,冰冷而威严,像玉石相击。

“朕意,遣一使团,回访单于王庭。”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阶下群臣。

“谁愿为朕持节,再入漠北王庭?”

话音落下,殿内最后一丝声响也消失了。

那种令人窒息的静,比任何喧哗都更震耳欲聋。

官员们把头垂得更低了。

去匈奴?

赵破奴那口巨大的灵柩,墨色旗帜上的玄鸟,还烙在每个人的眼底。

三千冤魂的哭嚎,仿佛还回荡在长安的秋风里。

此刻去龙城,与主动将脖子送到屠刀下何异?

刘彻搭在扶手上的手,猛然攥紧。

“咚”的一声闷响,玉戒与玉石的撞击戛然而止。

他感到了尖锐的羞辱。

偌大的汉室,开疆拓土,威加四海,竟无一人,敢为君王持节,为国家赴险!

就在这帝王怒火即将焚毁一切的死寂中,一个身影,从队列中段走了出来。

衣袍摩擦的轻响,在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臣,苏武,愿往!”

那声音并不洪亮,却瞬间刺穿了满殿的黏稠恐惧,让所有垂首的官员身形一僵。

无数道或惊愕,或鄙夷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说话的人。

中郎将,苏武。

其父亲苏建是卫青麾下的一员猛将。

而他,却是博望侯张骞的学生。

一个从小跟在卫氏家族成长起来的人。

一个平日里淹没在文官堆里,毫不起眼的人。

刘彻眼底的寒冰陡然裂开一道缝,那缝隙里,有火焰在跳动。

他盯着阶下那道瘦削却挺直的背影,紧绷的下颌线条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苏武,”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你可知此行,九死一生?”

苏武抬起头,直视天颜,神情坦荡如水洗过的青天。

“臣知。”

“那你为何要去?”

“为臣者,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死国之难,分内而已!”苏武的声音斩钉截铁,“臣奉陛下之命,手持汉节,臣之所在,即为大汉!匈奴若杀臣,便是与天威为敌,天下共击之!”

“若臣幸归,是陛下天恩浩荡。若不幸身死,亦是为大汉尽忠,魂归故里。臣,何惧之有!”

一番话,如惊雷滚过大殿。

李广利等人脸上火辣辣的,像被无形的手掌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好!”

刘彻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竟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好一个‘何惧之有’!”

他大步走下御阶,亲自来到苏武面前,那双曾让无数英雄胆寒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激赏。

“朕准了!”

“朕命你为正使,持节出使匈奴!另命张胜为副使,常惠为随员,即刻准备!”

一旬后,天色未明。

长安城外,十里长亭。

秋风萧瑟,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太子刘据一身素色锦衣,亲率东宫属臣,为苏武一行送行。

他将一根缠绕着牦牛尾、代表着天子权威的旄节,郑重地交到苏武手中。

节杖入手冰凉,沉重无比。

“苏卿,”

刘据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平静的臣子,声音压得很低。

“此行山高水远,万事……保重。”

他顿了顿,向前一步,低声道:“苏卿家中,据,会代为照拂。无论……多久。”

苏武持节的手猛然一紧。

他知道,这是储君最重的承诺。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对着刘据,对着身后巍峨的长安城,对着那遥远的宫阙,深深一拜。

而后,他猛然转身,翻身上马,没有一丝的留恋。

“出发!”

一声令下,使团的车队,迎着地平线上第一缕熹微的晨光,缓缓踏上了西去的漫漫长路。

那背影,在拉长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单,却又无比决绝。

苏武走后三日。

奉车都尉霍光的府邸,书房。

一卷记录着苏武生平的竹简,正在烛火上,被一点点地吞噬。

火舌从“苏武”的名字开始,向上蔓延,将他的家世、履历、性格,烧成一截截焦黑的灰烬。

霍光静静地看着,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烧掉的只是一卷废纸。

“一个纯粹的忠臣,一个完美的殉道者。子孟,你用这种人做棋子,不怕折损阴德么?”

一个虚幻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悲悯与不忍。

是刘安的魂魄。

霍光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拿起桌案上的一枚黑子,轻轻放在了墙上那副巨大的舆图上。

棋子落下的位置,正是“匈奴王庭”的所在。

清脆的“嗒”声,像一个早已写好的结局。

他看着那枚黑子,仿佛已经看到了数年之后,那根光秃秃的汉节,和那片冰封的瀚海。

“不可惜。”

他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响起,轻得像一阵风,却比窗外的秋寒更冷。

“一个纯粹的忠臣,才最适合做一枚……点燃天下的火种。”

“你说,是也不是?”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开局带七个弟弟妹妹投奔易中海 守则怪谈:从诡异葫芦娃开始 葬棺帝尊 和二次元男主he了 你一肌肉猛男,咋成文圣了 从士兵突击副连长开始 心理解剖者 珠仙问道录 我掌梁山,没宋江什么事了 我,康熙,反清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