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椒房殿。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边关密报,摊在卫子夫的案头。
墨迹未干,却仿佛凝固着血。
——“汉使苏武,于单于王帐前自戕,以证国格。匈奴巫医救治,生死未卜。”
尹尚宫奉上的温茶早已凉透。
卫子夫却浑然不觉,指尖抚过那冰冷的竹简,任由冷意顺着指尖,一寸寸爬上心头。
她眼前晃过的,是据儿送别苏武时,那双寄予了全部希望的眼睛。
苏武此行,是东宫向朝堂递出的一柄剑,是据儿“仁政”理想在铁血边疆的一次啼声。
他若功成,是太子知人善任,为大汉拓土之外,再开人心疆域。
他若身死,那些盘踞在阴影里的毒蛇,便会立刻缠上储君的脖颈,嘶嘶地吐着信子:“太子所用非人,只会空谈风骨,误国误民!”
卫子夫阖上眼。
她比谁都清楚,苏武用刀刺向自己的那一刻,守护的,远不止是大汉的国格。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为太子刘据,筑起一道血肉长城,挡住那些最阴狠的构陷。
“红姑。”
她再睁眼时,眸光如深潭,只映着案上竹简的冷光。
“传令东方朔,苏武的家人,本宫要他们活得比长安任何一个功侯之家,都更体面。”
“是。”
“另。”
她的目光移向墙上巨大的《漠北舆图》,手指缓缓划过,最终,重重按在那个用朱砂圈出的“匈奴王庭”上。
“命卫广去查,是谁,在苏武的路上,布了这么大一个局。”
卫子夫的声音压得极。
“我要他死。”
漠北,匈奴王帐。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草药的苦涩,钻进鼻腔,每一次呼吸,都像被钝刀割开胸膛。
苏武在一片混沌中醒来。
他还活着。
匈奴人的巫医,用近乎野蛮的手段,将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帐帘掀开,卫律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华贵的锦袍,腰间金饰的光,在昏暗中有些刺眼。他瞥了一眼苏武胸前渗血的绷带,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旋即被更深的嫉妒所取代。
“苏君,醒了。”
卫律挥退侍卫,自己搬了个矮凳,坐在榻边,竟像老友叙旧般叹了口气。
“虞常,已经斩了。”
“张胜……跪地求饶,大单于开恩,赦免了他。”
一斩,一赦。
苏武闭上眼,连一丝力气都懒得浪费。
卫律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体恤和悲悯:“苏君,我知道你不屑于这些。所以,我特地为你带来了一份礼物。”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竹简。
“长安来的,家书。”
‘家书’二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苏武的心脏。
他猛地睁开眼。
卫律将竹简展开,刻意放缓,饱含怜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
“夫君苏武亲启……自君奉命远行,家中老母日夜思念,已染沉疴……幼子绕膝,总问阿父何在……”
每一个字,都化作最恶毒的诅咒,企图将他的意志,一寸寸凌迟。
卫律念完了。
他欣赏地看着苏武,等待着他的崩溃,他的动摇,他的眼泪。
帐内,只听得见烛火燃烧的声音,再无他响。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苏武干裂的嘴唇间溢出。那笑声很低,很哑,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卫律的脸色变了:“你笑什么?”
“我笑你,卫律。”
苏武撑着剧痛的身体,缓缓坐起。
他死死盯着卫律,那双眼睛里,是看穿一切的鄙夷和怜悯,“伪造家书,也要用点心。”
卫律脸上的肉猛地一抽。
“我儿尚在襁褓,嗷嗷待哺,如何‘绕膝’问父?”
苏武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小锤,敲在卫律的心上。
“还有。”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妻知我心志,她若写信,只会写‘君若身死,妾必相随’,绝不会写出‘苟活’二字!”
卫律精心准备的杀手锏,竟被如此轻易地勘破!
“这份‘礼物’,倒也贴切。”苏武的目光,落在那卷竹简上,嘴角的弧度极尽嘲讽,“它就像雨后的长虹,看似绚烂华美,实则虚无缥缈,一触即碎。”
他顿了顿,猛地提气,声震帐顶!
“正如你今日的富贵,亦如你匈奴的国运!”
“你——!”卫律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站起。
苏武目光如炬,字字如雷,砸在卫律脸上!
“为人臣子,不顾恩义,背叛君亲,甘为降虏!有何面目,与我相见!”
“你可知你今日之举,是在为匈奴招祸!”
“南越王杀我汉使,国破!”
“大宛王杀我汉使,王死!”
“朝鲜王杀我汉使,族灭!”
“我大汉国威,便如那天上永恒的长虹,光耀四海!凡杀我大汉使节者,虽远必诛!”
“你这叛国之贼,竟妄图用一道虚假的长虹,将我也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与你一同,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他盯着卫律,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
“卫律,你——也——配!”
“够了!”
卫律被这番话骂得魂飞魄散,一张脸血色尽失。
他本想用诛心之计,却反被苏武诛了心!
他所有的伪装得意,在这一刻被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卑劣肮脏的灵魂,在对方面前无所遁形!
“苏武!你找死!”他恼羞成怒,拔出腰间的弯刀。
“住手。”
一个沉稳而威严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帐帘被猛地掀开,凛冽的寒风倒灌而入。
且鞮侯单于,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帐内的一切。
狼狈不堪的卫律。
和那个浑身是伤,却脊梁挺得笔直的汉使。
单于的脸上,没有愤怒,反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绝世好猎物时的兴奋与残忍。
他刚刚,在帐外听到了全部。
这个汉使,不仅骨头硬,脑子……更好。
“有意思。”单于走进帐篷,看都没看卫律一眼。他走到苏武面前,俯视着他。
“你不爱财,不怕死,也不念家。”
“你说,大汉的国威是长虹。”
他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
“那孤,偏让你看不到长虹。”
他转过身,对着帐外的侍卫,下达了一道命令。
那命令,比任何酷刑都更加冰冷,更加绝望。
“用刑!他不是宁折不弯吗?那就偏让他再也站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