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椒房殿。
一豆烛火,在巨大的青铜鹤嘴灯中安静燃烧,将墙上一副巨大的《漠北舆图》照得明暗不定。
卫子夫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那个用朱砂圈出的“匈奴王庭”上,久久未动。
尹尚宫为她披上一件织金凤纹的披风,低声道:“娘娘,夜深了,苏中郎将一行人早已出城,您该歇息了。”
“歇不了。”
卫子夫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丝金石般的冷意。
“据儿亲自去送他,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苏武此行,不仅是为大汉持节,也是为东宫立威。他若功成,是据儿知人善任;他若失败,那些人便会说,太子所用之人,只会空谈风骨,不堪大用。”
三世为人,她太懂这朝堂之上,口蜜腹剑的把戏。
每一个看似无关的举动,都可能成为射向储君的毒箭。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舆图上那片苍茫的草原,指尖冰凉。
“但愿,他能平安归来。”
漠北,匈奴王庭。
草原的宁静被一声刺耳的脆响撕裂。
“哐当!”
九龙鎏金樽在草地上炸开,金屑四溅。
一片锋利的碎片弹起,划过一名汉使的脸颊,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哈哈哈!”
摔碎酒樽的匈奴贵族指着那道血痕,醉眼惺忪地摇晃着身体。
“看!跟你们汉人的礼物一样,一碰就碎!”
周围的匈奴人爆发出狼嚎般的哄笑,目光戏谑而残忍。
副使张胜的脸颊肌肉抽搐,血色涌上,涨得发紫。
他的手攥住剑柄,指节咯咯作响,几乎要将剑柄捏碎。
“子卿!”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苏武站在他身前,脊梁挺得笔直。
他没看地上的狼藉,目光平静地投向前方那座最大的穹庐王帐。
手中的汉节,稳如磐石。
这不是怠慢,是羞辱。
是对赵破奴斩杀右谷蠡王后,最赤裸的报复。
等待,从清晨到日落,冷风如刀。
终于,王帐的帘子被掀开,新任的且鞮侯单于高踞于狼皮王座上,目光如鹰爪,落在苏武身上。
“你,就是汉使?”语气是审问。
苏武高举国书,声音平稳:“大汉中郎将,苏武,奉天子诏,出使匈奴。”
单于没接,反而饶有兴致地看向张胜:“你,想替他说话?呵,我听说,在你们汉国,副使,就是永远没资格替正使开口的废物,对吗?”
“你!”
张胜一听,气得血冲上头,耳边嗡嗡作响。
他猛地抬头,就要辩驳。
苏武微微侧头,一个眼神制止了他。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命令。
——闭嘴。
这个眼神,比单于的嘲讽更像一把刀,精准地刺穿了张胜的自尊。
是啊,我算什么?
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苏武依旧举着国书,不动如山。
可这份沉稳,在张胜眼中,成了最刺眼的嘲讽。
“单于,何必与将死之人动气。”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传来。
前汉臣,卫律,如今的丁灵王,穿着匈奴服饰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苏武,落在张胜那张屈辱与愤怒交织的脸上,嘴角勾起玩味的笑。
“单于,苏正使风骨过人,不知这根骨头,能在这龙城硬多久。”他话锋一转,看向张胜,“倒是这位张副使,是个聪明人,可惜了。”
这句“可惜了”,扎进了张胜的心里。
夜,胡笳如泣。
张胜在帐内烦躁踱步。
“废物……”
“可惜了……”
那话语扼住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角落里,苏武正用软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旄节。
凭什么?
凭什么荣耀都是你的?
屈辱却要我来承受?
一股酸涩的妒意从胃里翻涌上来,灼烧着他的喉咙和理智。
他想起在长安时,自己呕心沥血写就的边防策论,呈上去后,苏武只补充了几点,却被陛下当朝夸赞“深思熟虑,有大臣之风”,而对自己,却只字未提。
帐帘掀开,随员虞常闪了进来,压低声音:“张副使,丁灵王……有请。”
“卫律?”张胜心头一跳,回头看了一眼苏武决绝的背影,脚下像被什么牵引着,不受控制地跟了出去。
阴影里,卫律的笑容里藏着刀:“张副使,别来无恙。”
“丁灵王有何见教?”张胜戒备地问。
“谈不上见教。”卫律把玩着弯刀,声音充满蛊惑,“我只是觉得,张副使这样的英雄,若因苏武的刚愎自用,一同葬身草原,实在是可惜了。”
张胜的呼吸一滞。
“苏武想的是他的名节,是长安那位陛下的威严。”
卫律凑近一步,声音轻得能钻进骨头缝里。
“可你想过你自己吗?和谈若败,他苏武留下了忠烈之名,你呢?一个失败的副使,就算活着回去,还有你的位置吗?”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张胜的心里。
“你想说什么?”
“我想给你一个机会。”卫律的笑容变得真诚,“一个让你超越苏武,名留青史的机会。”
张胜的瞳孔猛地收缩。
“苏武太硬,只会搞砸。”卫律终于露出了獠牙,“单于需要台阶。我听说,你们使团里,有人想……刺杀我?”
张胜心头巨震,他知道虞常等人的私下议论!
卫律竟一清二楚!
“你,帮我演一场戏。”卫律的声音压得更低。
“你,亲手揭发一场针对我的‘刺杀阴谋’。如此,单于威严保住了。而我,会保举你为新的汉使,全权负责和谈。签订盟约的功劳,是你一个人的。你不是失败者,你是挽救了汉匈关系的英雄!”
“那……苏武呢?”
“一个顽固派,最多被扣押几年,当个牧羊奴。”卫律轻描淡写,“而你,将踩着他的失败,加官进爵!是你一个人,完成了整个使团都完不成的任务!”
卫律递过来一块金牌,那光芒仿佛照亮了一条通往云端的路。
张胜挣扎着,颤抖着手,接了过来。
翌日。
所谓的“刺杀”甚至没来得及发动。
虞常等人被匈奴士兵如抓兔子般擒获,拖到王帐前打得皮开肉绽。
卫律拿着一份由张胜亲手写下的“告密信”,在单于面前邀功:“单于!幸有张副使深明大义,才让这起阴谋没有得逞!”
消息传来,汉使营地一片死寂。
张胜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一屁股瘫坐在地。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过是卫律手中的一颗棋子。
他不是英雄,只是一个更卑劣的告密者。
帐帘掀开,苏武走了出来。
他没看张胜,没看被俘的同伴,只看了一眼卫律得意的脸,然后抬起头,望向苍茫的天空。
他整理衣冠,一步一步,走向王帐前的广场。
每一步,都无比沉稳。
常惠想跟上去,却被那股决绝的气势震慑在原地。
广场中央,卫律还在表功。
张胜跪在地上,牙齿磕碰着,发出咯咯的响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手持汉节、独自走来的汉使所吸引。
苏武走到了广场中央。
他停下,环视四周。
目光扫过单于,扫过卫律,最后,落在张胜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轻轻说了一句。
“事已至此,国格为重。”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
“锵!”
佩刀出鞘,寒光一闪!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那柄利刃,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刺向了他自己的胸膛!
“子卿不可!”常惠的惊呼才刚刚响起。
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可闻。
鲜血,瞬间染红了苏武的衣襟,像一朵在光天化日之下,骤然绽放的死亡之花。
所有的哄笑和私语,被齐刷刷剪断。
卫律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惊恐取代了所有的算计。
他比谁都清楚!
苏武若以这种方式、在所有人注视下死在这里……死的就不是一个汉使!
而是匈奴与大汉之间,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
汉天子刘彻的雷霆之怒,将会把整个草原都烧成灰烬!而他卫律,就是点燃这场滔天大火的罪魁祸首!
“快!”
卫律的嗓音劈了叉,尖叫声撕裂了空气,像垂死的野兽。
“快叫巫医!他不能死!他绝对不能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