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的门无声开启。
顾云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面色如常,看不出丝毫端倪。
沈星河、沈灵犀,以及一直沉稳旁观的夜宸,目光瞬间全都聚焦在她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能听到沈灵犀急促的呼吸声和沈星河拳头上骨节捏紧的轻微爆响。
“顾首座……”沈星河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清秋她……”
顾云初的目光扫过沈星河焦急的脸,掠过沈灵犀充满希冀与恐惧的眼眸,最后与夜宸交换了一个眼神。
夜宸看到她眼底那抹深沉的思量,心中了然,情况绝不简单。
“夫人无恙,正在调息。”
顾云初先给出了一个让沈星河稍安的回答,但语气却并未放松,“不过……”
“不过什么?!”沈灵犀迫不及待地追问,声音尖利。
沈星河的心也再次提了起来。
顾云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边坐下,夜宸适时地为她斟了一杯温茶。
她接过,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似乎在斟酌言辞。
“沈城主,”
顾云初看向沈星河,目光沉静,“尊夫人的情况,并非简单的‘是与不是’。”
沈星河眉头紧锁:“顾首座此言何意?”
“我探查的结果是,”
“尊夫人的神魂主体,确是她本人无疑。并非被外来完整神魂夺舍。”
沈星河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光芒,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松懈,脱口而出:
“我就知道!灵犀,你听见了!你娘……”
“但是,”
顾云初打断了他的激动,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在她本人的神魂深处,缠绕并融合了一些……‘东西’。”
沈星河的笑容僵在脸上:“……东西?”
“一些充满执念的神魂碎片。”
“它们并非独立意识,却深深影响着夫人的心性与感知。三年前那场大病,或许是诱因,让这些本就潜伏或意外附着的东西,与夫人的神魂更深地结合在了一起。”
“所以,沈小姐的感觉并非空穴来风。你母亲还是你母亲,但她的部分性情、喜好,都已被那些神魂碎片所改变。你感觉到的‘冷’与‘陌生’,根源在此。”
沈灵犀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眼泪无声滑落,喃喃道:
“果然……果然……娘真的‘不一样’了……那,那还能救吗?那些东西能拿走吗?让娘变回原来的样子!”
沈星河也回过神来,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深的担忧和一丝愤怒:
“顾首座!既然查明了,可有办法将这些……污秽之物,从我夫人神魂中剥离出去?!无论需要什么代价,沈某在所不惜!”
顾云初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沉默,让沈星河和沈灵犀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很难。”
顾云初终于开口,语气带着罕见的凝重,
“那些碎片与尊夫人的神魂结合得异常紧密,几乎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强行剥离,如同将混入水中的墨汁重新分离,几乎必然会对夫人的主体神魂造成不可逆转的重创,最好的结果也是灵智大损,记忆全失。”
沈星河脸色一白,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沈灵犀更是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难道……难道就没办法了吗?”
沈星河声音干涩,带着绝望,“就让我夫人一直……这样下去?”
“并非全然没有办法,”顾云初话锋一转,“但需要时间,需要契机,更需要夫人自身强烈的意愿和配合。”
“目前,我已用秘法暂时安抚并隔离了那些神魂碎片,夫人短时间内不会受到更深的侵蚀或出现异变。但此法治标不治本。”
“顾首座请明言!究竟需要如何做?”沈星河急切道。
“此非一日之功。首先,需对那种‘古老碎片’的来历有更深的了解。
其次,需找到一种能‘潜移默化’消解或净化碎片执念,而不伤及夫人本魂的方法。
这或许需要特殊的天地灵物、罕见的神魂秘术,或是对大道法则更精妙的运用。”
“沈城主,此事急不得。眼下,五域论道大会在即,我与夜宸需按时前往天衍山。不过,我可留下一个临时稳固神魂的禁制手法,传于城主,你可定期为夫人施术,以保无虞。
待论道大会之后,若有机缘寻得线索或方法,我必不会袖手旁观。”
沈星河听罢,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对着顾云初深深一揖:
“顾首座高义!沈某感激不尽!是沈某不查,将二位卷入我这家门不幸之事……”
“沈城主不必如此。”
“相遇即是缘,夫人情况特殊,亦可能牵扯某些上古秘辛,与我等探寻之道或有印证。只是切记,此事关乎夫人安危,在找到稳妥之法前,万勿泄露,亦不可再寻他人胡乱探查,以免惊动那些碎片,酿成大祸。”
“沈某明白!”沈星河郑重应下。
沈灵犀此时也走到顾云初面前,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这次却不再是惊慌失措,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恳求:
“顾前辈,之前是灵犀莽撞无礼!多谢前辈查明真相!求前辈救我娘亲!灵犀愿做牛做马,报答前辈大恩!”
“起来。救人之事,自有其法,非是做牛做马可换。你既有孝心,更当稳住心神,莫要再刺激你母亲。你父亲的坚持,未必是错,他只是比你更清楚,有些东西强求不得,或许‘存在’本身,比‘完美复旧’更重要。待你母亲稍后出来,你当如何?”
沈灵犀身体一颤,抬头看向静室门,眼中闪过挣扎、愧疚、恐惧,最后化为一抹坚定。
“灵犀……知道了。我会试着……接受现在的娘亲,但不会放弃寻找让她真正‘回来’的希望。”
顾云初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片刻后,清秋夫人从静室走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她看到女儿跪在地上,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还是温声道:
“犀儿,快起来。”
沈灵犀站起身,看着母亲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张了张嘴,那句“娘”咙里,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清秋夫人眼中水光一闪,却强自忍住,转向顾云初,盈盈下拜:
“多谢顾首座。妾身……感觉清明了许多,那些偶尔会冒出来的杂念,似乎被安抚下去了。”
“夫人不必多礼。”
顾云初道,“我已将稳固神魂的简易法门传授沈城主,他会定期为你施术。平日尽量保持心境平和,勿大喜大悲,少接触可能引动执念的旧物或环境。”
“妾身记下了。”清秋夫人柔顺应道。
一场风波,暂时被压下。
但沈府上空,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无形的阴霾。
沈星河豪迈的笑容下多了沉重,沈灵犀明媚的眉宇间染上忧思,清秋夫人温婉的举止中,那丝难以言喻的疏离感依然存在。
顾云初和夜宸在城主府又住了一晚。
翌日清晨,两人婉拒了沈星河设宴送行的提议,准备乘坐城主府安排的飞舟,前往天衍山外围的观霞台。
临行前,沈星河将一只储物袋交给顾云初,里面除了约定的飞舟凭证和一份天衍山周边的详细舆图外,还有一块“沈”字的令牌,以及数量可观的上品灵石。
“顾首座,夜长老,大恩不言谢。
此乃天墉城客卿长老令牌,虽知二位未必用得上,但持此令在我天墉城势力范围内,可调用一些资源,行事也便宜些。
些许灵石,聊表心意,万勿推辞。日后但有差遣,沈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沈星河说得诚恳。
顾云初略一沉吟,收下了令牌和舆图。
她指尖在那储物袋中的灵石上轻轻拂过——精纯、饱满、堆叠成小山般的百万上品灵石光芒温润诱人。
她抬眸看向沈星河,语气平静无波:“令牌与舆图,我们收下。”
“灵石也需。既为夫人之事,日后或有昂贵灵材秘术之用,我若遇见,自当代为采买。且此去天衍山路途尚远,各处花销不小。”
夜宸在一旁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了然。
前半句是实情,后半句……怕才是真心。
沈星河闻言,不但不觉得不妥,反而大喜过望!
他本就觉得只给令牌太过单薄,顾云初肯收下灵石,说明她是真心将夫人之事放在了心上,愿意切实出力!
这比任何客套推辞都更让他安心。
“顾首座思虑周全!是沈某疏忽了!”
他连忙应道,心中对这二位东域来客的观感又提升了几分——实力超绝,处事通透,不虚伪客套,实在难得!
顾云初将储物袋收起,指尖拂过那温润的灵石表面时,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满意的微光。
嗯,天墉城不愧是中域主城,城主出手果然阔绰。
这趟,不亏。
飞舟升空,离开天墉城,向着中域核心、云雾缭绕的天衍山方向驶去。
舟舱内,只剩下顾云初与夜宸两人。
“那神魂的气息……”
夜宸布下一层隔音结界,才沉声开口,“极其古老,且带着一种……与当前世界法则隐隐相斥的‘不合时宜’感。”
顾云初颔首,目光透过舷窗,看向远处天际若隐若现的巍峨山影:
“嗯。不像是此界生灵自然陨落后的残魂。更像……来自‘外界’,或者,来自‘过去’某个被割裂、被遗忘的时空片段。其执念中的‘悲伤’与‘悔恨’,浩瀚如海,却空洞无物,指向不明。”
她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过一道纹路:
“沈夫人之事,恐怕只是冰山一角。能留下这种碎片的‘存在’,其全盛时期,绝非元婴层次可以想象。它们的陨落或破碎,或许与‘飞升之路’的异常,有着关联。”
夜宸握住她的手:“你想在论道大会上,留意这方面的线索?”
“不止是留意。”
顾云初反握住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天机阁既然广邀五域顶尖元婴,其本身或许就掌握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沈夫人身上的碎片,或许能成为一个切入点,或者……一张试探的牌。”
她语气转冷:“若这背后真有牵连,那么这所谓的论道大会,恐怕不会仅仅是‘坐而论道’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