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初花了两日适应。
适应这具孱弱却年轻的身体,适应工部那琐碎、压抑又暗藏污浊的环境,更适应这个时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绝望与麻木。
她所在的营缮清吏司,负责核算京城各处宫苑、衙署、陵寝的修缮账目。
数字不会说谎,在那些精心修饰的账册背后,是触目惊心的贪腐与浪费。
边军士卒在冻饿中死去,而这里,一根楠木的“损耗”就足以养活一队边军一年。
第三日散值,天色已近黄昏。
寒风卷着尘土和隐约的煤烟味,刮过北京城空旷的街道。
顾云初裹紧单薄的官袍,沿着惯常的路线往椿树胡同走。但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段路,走向西苑方向。
记忆碎片里,那个兵部主事与人密会的地点,就在西苑外围一处荒废的建筑附近。
她想再去看看,或许能有新的发现。
西苑毗邻皇城,但外围区域管理松散,多有废弃的院落和杂树林。时近岁末,天寒地冻,更是人迹罕至。
顾云初凭着记忆,穿过一片枯树林,接近那处荒废的建筑物。天色渐暗,残垣断壁在暮色中显得越发可怖。
就在她准备靠近查看时,前方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和金铁轻微碰撞的声响!
至少五六人,行动迅捷,带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杀气,还有……一丝难以磨灭的血腥气息。
顾云初眼神一凝,瞬间闪身躲到一堵半塌的砖墙后,屏住呼吸。
这具身体毫无灵力,但她在无尽岁月中磨砺出的战斗本能和洞察力,并未消失。
透过砖缝,她看到几个穿着混杂服饰、蒙着面、身形精悍的男子,正无声地散开,形成一个包围圈。
他们的目标,是前方不远处,一个正独自站在冰封太液池边,凭栏远眺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玄色常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斗篷,身形清瘦挺拔。
他背对着顾云初的方向,似乎浑然不觉危险的临近。
左边那个,步伐沉稳,落脚时习惯性前脚掌先着地,重心微微前倾,这是长期持长枪或长矛准备突刺形成的习惯。
他手中反握的,是一把雁翎刀,但刀柄缠布的方式很特别,是辽东军中某些老卒惯用的防滑手法。
中间那人,身材矮壮,移动时肩膀几乎不动,下盘极稳,是典型的刀牌手近身缠斗步法。
他腰间别着的是一柄短柄斧,斧刃在暮色中闪着幽光。
右边两个,动作相对轻飘,眼神却更显狡黠阴狠,不断扫视周围环境,手中拿着的是京城黑市常见的、开了血槽的短匕首。
他们袖口隐约露出半截磨得锃亮的铜钱边缘——那是某些地下黑市人员常用的,既是暗器,也是彼此识别的信物。
辽东逃兵?
军中悍卒?
京城黑市的亡命徒?
这几类本不该同时出现的人,此刻却目标一致,配合默契。
电光火石间,顾云初已做出判断。
无论那人是谁,绝不能让他死在这里,尤其是在自己眼皮底下!
这绝非寻常刺杀,背后牵扯的势力可能盘根错节。
就在那疑似辽东老卒的刺客抬手,准备发出进攻信号的刹那——
顾云初动了!
她像一只灵活的猫,悄无声息地从墙后滑出,随手从地上抄起半截坚硬的冻土块。
咻!
冻土块精准地砸在那辽东老卒即将落下的手腕上!
力道不大,却打乱了他的节奏和发力,更让他心中骇然——被发现了!
还是被看穿了发力点?!
“有埋伏?!西北墙后!”
老卒低吼,声音沙哑带着关外口音,惊怒中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警惕。
他瞬间放弃原计划,刀锋转向顾云初藏身方向!
这一下,也惊动了池边那人。
暮色中,顾云初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约莫三十二岁年纪,面如冠玉,肤色白皙,下颌线条丰润而清晰——正是吴伟业笔下所记“白晳丰下”之相。
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唇薄而色淡。
即便在如此惊骇的瞬间,他的面容仍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仪。
只是此刻,那张本该“见者疑为神仙”的脸上,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忧思,眼下一圈青黑,昭示着长年累月的熬夜与操劳。
那双本该神采奕奕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锐利中带着挥之不去的孤独。
他站在那里,即便身着常服,身形清瘦,却依然挺直如松——那是多年勤练骑射、自律甚严淬炼出的仪态。
正是大明崇祯皇帝,朱由检。
崇祯显然没料到会在此时此地遭遇刺杀,更没料到会有人出手相助。
他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背靠栏杆,手已按向腰间——那里,应该藏有短刃。
但刺客反应更快!
被扰乱的包围圈瞬间调整!
那名刀牌手和一名持攮子的黑市亡命徒扑向崇祯,攻势狠辣直接!
而辽东老卒和另一名悍卒,则带着更加凶狠的气势,扑向顾云初这个突然出现的变数!
剩下一名黑市亡命徒在外围游走策应,眼神闪烁。
顾云初面色不变。
在辽东老卒势大力沉、带着明显战阵劈砍风格的刀锋及体的前一瞬,她动了。
她一个侧身滑步,仿佛预判了刀的轨迹,让刀锋擦着官袍掠过。
同时,她左手探出,精准地搭在了老卒持刀手腕的筋腱交接处,五指如钩,一扣一拧!
老卒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雁翎刀几乎脱手!
他心中大骇,这手法根本不是寻常江湖路数!
甚至不像是杀人技,倒像是医者拿穴?精准度却如此……
另一名悍卒的短矛已刺向顾云初肋下。
顾云初借着拧转老卒手腕的力道,身体顺势旋转,不但避开了短矛,旋转中右脚如鞭抽出,正中对方膝弯外侧!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
那悍卒惨哼一声,单膝跪地,短矛脱手。
解决两人,顾云初身形毫不停滞,切入崇祯身侧的战团。
那名刀牌手正挥舞短斧,势大力沉,逼得崇祯连连后退。
崇祯虽险象环生,但手中短刃格挡、闪避的动作却颇有章法,脚下步伐不乱,显是武艺根底扎实。
只是他毕竟久居深宫,缺乏实战经验,面对这些刀头舔血的亡命徒,渐显吃力。
持匕首的亡命徒则阴险地绕到侧翼,伺机偷袭。
顾云初直接从侧后方切入,目标直指那持匕首的亡命徒。
亡命徒见顾云初袭来,眼中凶光一闪,不退反进,直刺她心口,又快又毒!
顾云初仿佛没看到那致命的刀锋,身体一偏,而她空着的右手,已点在他肘部麻筋和腋下极泉穴的连线上!
那亡命徒整条手臂瞬间彻底麻痹,匕首“当啷”落地,半边身子都使不上力,惊恐地僵在原地。
顾云初看都没看他,脚步一错,已到了刀牌手身后。
刀牌手听到同伴异响,心中一慌,攻势微滞。
崇祯压力稍减,觑得空隙,短刃奋力向前一递,虽未刺中,却也逼得刀牌手回斧格挡。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顾云初的手,轻轻按在了他后颈风府穴偏下半寸的位置,指尖劲力一吐。
刀牌手浑身剧震,眼前一黑,手中短斧无力垂下,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前扑倒,正好摔在崇祯脚边。
外围策应那名亡命徒见势不妙,毫不犹豫,转身就向树林深处狂奔,同时手伸向怀中,似乎要掏什么东西。
顾云初眼神一冷,脚尖一挑,地上那柄掉落的匕首飞起,被她稳稳握住,看也不看,反手掷出!
“噗!”
精准地钉入了那亡命徒的小腿!
亡命徒惨叫着扑倒在地,怀中的一枚哨子还没来得及吹响,就滚落尘埃。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五六个呼吸之间。
崇祯握着短刃,站在原地,呼吸急促。
他脸上血色褪尽,又慢慢涌上,那张白皙的面容在暮色中更显苍白,但下颌线条紧绷,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或呻吟或昏死的刺客,最后,目光死死定格在那个缓缓收势、微微喘息的身影上。
顾云初缓缓转过身,面对崇祯。
方才电光石火间的搏杀,让她素来苍白的面颊染上淡淡红晕,几缕乌黑的发丝挣脱了朴素的官髻,贴在汗湿的鬓边与优美的颈侧上。
官袍因剧烈的动作略显凌乱,领口微松,露出一段凝脂般的锁骨。
暮色如血,泼洒在她身上。
她脸上溅了几点殷红的血珠,宛若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凄艳夺目。
这血色非但没有污浊她的容颜,反而将她美到近乎不真实的五官,衬托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魅力。
她微微喘息着,胸脯轻轻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暮色余晖下闪着微光。
这番情态,本该显得柔弱,可她的身姿却稳如磐石,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番精准狠辣的搏杀,只是信手拂去尘埃。
崇祯看着她,看着这个突然出现、救了自己的女子。
他见过无数美人,后宫佳丽,江南秀色,但从未有人能将“绝色”与“危险”、“柔弱”与“强悍”融合得如此自然,如此……震撼人心。
“你……”
崇祯开口,声音因方才的惊骇而略显干涩,
“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