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边的寒气更重了。
顾云初压下肺部的麻痒,强忍着没有咳出来。
她迎着崇祯审视的目光,依照记忆中的礼制,下拜。
“微臣工部营缮清吏司,正九品司务厅女司务,顾云初,参见陛下。”
崇祯瞳孔微缩。
工部?司务?女官?
他心头疑虑非但未消,反而更重。
一个正九品的微末女吏,为何会出现在西苑荒僻之地?
又为何能如此精准地化解一场精心策划、几乎得手的刺杀?
他的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单薄的官袍,以及那双平静的眼眸。
“顾……司务。”
崇祯缓缓重复这个称呼,声音低沉,“你如何在此处?”
“微臣散值归家,途经附近,闻听异响,恐有宵小作祟,故前来查看。不想冲撞圣驾,惊见逆贼行凶。”
顾云初的回答滴水不漏,将“预知刺杀”的疑点,巧妙地归于“偶然撞见”。
崇祯沉默地看着她。
偶然?
一个偶然路过的文弱女吏,能瞬间制服五名明显是军中老卒与亡命徒的悍匪?
他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那按在短刃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呻吟的刺客,尤其是那个手腕被卸、满脸惊骇的辽东老卒,
“身手不似寻常女子。”
“家父曾是匠头,微臣自幼体弱,家父恐女儿受人欺凌,曾延请一位老军户教授些强身健体的粗浅功夫。”
匠户之女,习得些军中粗浅搏击之术,倒也能勉强解释。
只是……刚才那几下,可一点也不“粗浅”。
崇祯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王承恩!”他忽然扬声。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树林阴影中,几道身影悄然出现,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眼神精亮,正是崇祯最为倚重的内官,王承恩。
他显然早已潜伏在侧,方才的刺杀或许也在其监控之下,只是未得皇帝示意,不敢擅动。
“奴婢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起来。”崇祯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将这些逆贼拿下,押送诏狱,严加审讯。朕要知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遵旨!”
王承恩立刻指挥手下,将地上刺客拖起、捆绑、堵嘴,动作干净利落。
那名被顾云初卸了手腕的老卒,在离开前,深深地看了顾云初一眼。
很快,刺客被带走,湖边只剩下崇祯、顾云初,以及垂手侍立在数步之外的王承恩。
寒风卷过冰面,带来刺骨的凉意。
崇祯看着顾云初依旧跪在冰冷地上的身影,那单薄的官袍在风中微微颤抖。
他忽然想起,刚才搏杀时,她脸上溅到的血点。此刻血迹半干,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起来吧。”
他的声音缓和了些,“此地不宜久留。王伴伴,送顾司务回去。今日之事……”
他看向顾云初,眼神复杂,“你知道该怎么做。”
“微臣明白。”
顾云初起身,垂眸道,“微臣今日散值后直接归家,途中未遇任何异常。”
“务必确保顾司务安全到家。另外……”他停顿了一下,“查一查她的底细,要快,要细。”
“奴婢遵命。”王承恩躬身领命。
“顾司务,”崇祯忽然又唤住她,“你核出的那些账目……可是关于寿宫修缮的?”
顾云初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回陛下,正是。”
崇祯眼中闪过怒意,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掩盖。
他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在王承恩安排的另外几名便衣侍卫的簇拥下,迅速消失在暮色中。
王承恩走到顾云初面前,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顾司务,请吧。奴婢送您回府。”
一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车已等候在树林外。
顾云初上了车,王承恩亲自坐在车辕上。
车厢狭窄,但密闭性很好,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与窥探。
一路无话。
只有车轮碾过冻土的辘辘声,和王承恩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呼吸声。
顾云初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实则内心飞速盘算。
刺杀崇祯,绝非小事。刺客身份混杂,目标明确,计划周密。
是谁如此迫不及待,要在这内忧外患的关头弑君?
关外?流寇?朝中?还是……其他她尚未知晓的势力?
崇祯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最后的问话,表明他注意到了工部的贪腐。
这是一个机会。
她如今的身份,是工部一个微不足道的九品女吏。
想要在这个时代有所作为,改变那既定的“天命”,她需要更高的位置,更大的权力,或者……更直接的途径。
崇祯,或许就是那把钥匙。
车停了。
王承恩的声音在外响起:“顾司务,到了。”
顾云初掀开车帘,正是椿树胡同口。
“有劳王公公。”她下车,敛衽一礼。
王承恩站在车前,暮色中他的脸半明半暗:“顾司务今日受惊了,好生歇息。陛下那里……自有圣断。”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是安抚,也是提醒。
顾云初微微颔首,转身走向胡同深处那间小小的厢房。
王承恩目送她纤弱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巷道里,眼中精光闪动,低声对车夫吩咐了几句,马车悄然驶离。
回到冰冷的小屋,顾云初点燃油灯。
昏黄的光晕照亮一室清寒。
她打了盆冷水,仔细擦去脸上干涸的血迹。
水很冰,激得她皮肤泛起细小的颗粒。
看着铜盆中荡漾的浅红色水波,她眼神沉静。
今日救驾,是意外,也是必然。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崇祯死,至少现在不能。
但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需要更稳妥、更有效的方式,去接近权力核心,去了解这个王朝真正的病灶,并找到施力的支点。
她走到墙角,抽出那几卷她暗中藏匿的关键账册副本。
灯光下,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物料名称,勾勒出一张张贪婪的嘴脸和触目惊心的浪费。
或许,可以从这里开始。
不仅要查,还要查得巧妙,查得让某些人坐立不安,查得……让皇帝不得不正视。
她还需要帮手。
孤身一人,在这个时代寸步难行。
其他被卷入的修士呢?他们是会成为助力,还是阻力,或者……更可怕的变数?
顾云初将账册收起,吹熄油灯。
黑暗中,她坐在冰冷的床沿,望着窗外那灰暗的夜空。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悠长而凄凉。
与此同时,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灯火通明。
崇祯换下了沾染尘土的常服,穿着明黄色的便袍,坐在御案后。
他面前摊开着几份奏章,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陛下,那五名逆贼,皆是亡命之徒。两名确系辽东溃兵,一名是宣府逃军,另外两人是京城黑市有名的刀手。他们受雇于一个中间人,中间人已于三日前离京,去向不明。银钱来自几家山西票号,但追查下去,都是假名户头。”
崇祯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也就是说,查不到主使?”
“奴婢无能。”
王承恩跪倒,“对方手脚很干净。不过……奴婢已加派人手,暗查与这几名逆贼有过接触的所有人,尤其是……朝中可能与关外、与流寇、或与晋商往来密切的官员。”
崇祯沉默良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那个顾云初呢?查得如何?”
“回陛下,已初步查实。顾云初,南直隶松江府人,匠户之女,父母已故,身世清白。其父顾大匠确因‘甲器不利’案下狱病死。她本人经考核入工部,平日谨小慎微,账目精核,近日因核出寿宫工程贪墨,确遭上司郎中刘文炳申饬。今日散值后行踪,与所言相符。至于其身手……奴婢已派人前往其松江老家细查,暂无反馈。”
“一个身世清白的匠户之女……”崇祯喃喃道,眼中疑虑未消,“她今日所用手段,王伴伴,你怎么看?”
“奴婢愚见,确实精妙狠辣,直指要害,非军中老手或积年悍匪不能为。但若真如她所言,是家传的防身之术,加上天资聪颖、生死关头超常发挥,也……并非绝无可能。况且,她若真有异心,今日大可袖手旁观,甚至……与逆贼合谋。”
这也是崇祯最想不通的地方。顾云初救了他,这是事实。
“继续查。不要放过任何疑点。”
崇祯吩咐道,随即又问,“工部那边,寿宫的账,到底怎么回事?”
“奴婢已命人暗查。初步看来,贪墨确凿,涉及物料以次充好、虚报价格、冒领工银等,数额不小。牵涉的官员,从营缮司郎中刘文炳往下,不止一人。而核出此账的,正是顾云初。据说她因此被刘文炳威胁,让其销毁证据,但她似乎……并未听从。”
崇祯看着密报,脸色越来越阴沉。
边关将士缺饷少粮,冻饿而死;中原百姓易子而食,哀鸿遍野;朝廷加派“三饷”,民怨沸腾……而这些人,却在贪墨修陵墓的钱!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暴怒几乎要冲破胸膛,但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叹息。
“一群……蛀虫!”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陛下息怒。”王承恩低声道,“如今朝局不稳,此事牵连甚广,是否……”
“查!”崇祯猛地一拍桌子,眼中血丝更重,“给朕一查到底!朕倒要看看,这大明的江山,到底被这些蛀虫啃食成了什么样子!先从刘文炳开始!”
“是。”王承恩应下,心中却暗自忧虑。大案,朝野震动,恐怕……
崇祯发泄完怒火,又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顾云初那张溅着血点、却平静得出奇的脸,再次浮现在脑海。
一个九品女吏,身怀绝技,不畏强权,核出贪墨,又在关键时刻救驾……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是……上天赐予他,或者说,赐予大明的一线转机?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王伴伴,”
崇祯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响起,“明日,传朕旨意。”
王承恩躬身:“奴婢恭聆圣谕。”
崇祯的手指在御案上轻敲,烛火映照着他眼中复杂的光芒:
“工部营缮清吏司女司务顾云初,忠勤廉慎,才识敏达。于寿宫工程账目,察微知着,不避嫌怨,厘清积弊,有功于社稷。朕心嘉悦。”
“特擢升为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正六品,并赐‘稽核专员’衔,准其随事奏闻,直呈御前。”
王承恩心中剧震!
正六品主事!
这已是从地方知县到中央要害部门中层官员的跃升!而且跳过了从七品、正七品、从六品数级!
更何况是工部四司之一的都水司,虽非最肥,却掌川泽、陂池、水利、舟楫等实务,职权不轻。
更惊人的是 “稽核专员” 和“随事奏闻,直呈御前” 的特权!
这等于给了她一把尚方宝剑和一个直达天听的密折通道。
虽无正式监察之名,却有了稽核之实,可以跨越工部层级,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介入其他相关事务。
这是破格重用,并将其置于一个既可发挥作用、又便于皇帝直接掌控和监督的关键位置。
“陛下!”
“顾……顾大人虽有功,然骤然擢升至六品主事,且赋予如此权限,恐……恐引朝野非议,工部乃至其他衙门亦可能……”
“非议?”
崇祯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眼中血丝隐现,
“如今这朝野,还有工夫非议一个六品主事?辽东告急,中原糜烂,流寇肆虐,朝廷加派不绝,百姓嗷嗷待哺!可这些人——”
他抓起桌上那份关于寿宫贪墨的密报,重重摔下!
“却在喝兵血,食民髓!朕的旨意出不了紫禁城,朕的银子到不了前线!朕要一个能查账、敢说话、似乎还有点手段的人,放在该放的位置上,看看这潭死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非议?让他们非议去!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大明的江山重!”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不容置疑:
“照办。旨意要明发,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朕就是要告诉有些人,别以为朕坐在宫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也让顾云初明白,朕给了她位置和机会,她若真有才、有胆、有忠心,就给朕做出个样子来!若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王承恩明白。
皇恩浩荡,亦可顷刻化为雷霆。给了你登天的梯子,你若爬不上去或心怀二志,摔下来便是万丈深渊。
“奴婢……遵旨。”
王承恩退下。
暖阁内,只剩下崇祯一人,对着跳跃的烛火。
他拿起一份关于河南灾情的急奏,上面写着“人相食”、“野无青草”
又拿起一份关于辽东军情的密报,上面写着“士气低迷”、“恐有异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份关于陕西流寇的塘报上,“李自成称‘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聚众数十万……”
偌大的江山,仿佛四处漏风的破船,而他这个船长,手握的却是一把生锈的、甚至可能被蛀空的舵。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
或许,这潭死水里,真的需要投入一颗不一样的石子。
无论她是谁,来自何处。
只要……她能为他所用。
夜色,笼罩着紫禁城,也笼罩着椿树胡同那间小小的厢房。
两个身处不同位置,却同样感受到时代重压的人,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因为一场刺杀,命运悄然交织。
历史的齿轮,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发出了一声轻微却不可逆转的偏移。
而距离甲申年三月十九日,还有一年零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