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四月末。
京城的春意终于浓了些,柳絮如雪,杨花扑面。
但乾清宫的气氛,却比春寒时更加紧绷。
辽东、中原、湖广的坏消息依旧如雪片般飞来,但最近,一份来自四川的加急奏报,让崇祯本就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
“石柱宣慰使秦良玉急报:张献忠部复入川东,掠忠、万、陷涪州,窥重庆!贼势猖獗,川兵孱弱,请朝廷速发援兵、火器、粮饷!”
奏报上,字迹苍劲,力透纸背,带着急切。
崇祯的手指重重按在“秦良玉”三个字上,指节泛白。
秦良玉。
这个名字,像一根定海神针,又像一面不屈的旗帜,矗立在大明西南摇摇欲坠的防线前。
崇祯的思绪飘远。
他想起了天启元年,那个白杆兵出夔门、北上援辽、血战浑河的传奇;
想起了崇祯三年,那位已过五旬的女将军再次北上,收复滦州、永平、迁安、遵化四城的壮举;
想起了她上呈的那封《上庄烈帝勤王疏》,
“臣兄邦屏、臣弟民屏,皆死于王事。臣虽妇人,受国恩深重,愿以残躯,再效犬马……”
满朝文武,衮衮诸公,食君之禄者众。
可真正能为他分忧、能战、敢战、且忠心不二的,竟多是这些被他视为“粗鄙”的武人,其中甚至还有这样一位年过花甲的巾帼老将!
一种混杂着愧疚、依赖、感激与无奈的复杂情绪,在崇祯胸中翻腾。
四川,天府之国,却也是流寇垂涎的肥肉。
一旦四川有失,湖广、陕西将彻底暴露在贼寇兵锋之下,大明的西南半壁江山将彻底糜烂!
绝不能失!
必须支援秦良玉!
可朝廷……还有钱吗?还有兵吗?
辽东要防,中原要剿,处处都是窟窿。
崇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御阶下那个素色身影上。
顾云初。
她刚交上来一份关于查抄晋商八大家(范、王、靳、王、梁、田、翟、黄)的初步清点奏报。
查抄的现银、粮食、货物、田产、商铺,折合白银……超过八百万两!
还有大量来不及转移的军械、硝磺、铁料!
这个数字,让崇祯在狂喜之后,是更深的暴怒。
国之蛀虫,竟至于斯!
“顾卿。”
崇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带着一丝疲惫的嘶哑,
“秦良玉的急报,你看了?”
“臣已阅。”顾云初垂眸。
“四川……不能丢。”
崇祯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手指点在“重庆”微微颤抖,
“秦良玉,忠勇无双,国之柱石。可她老了,白杆兵也老了。张献忠狡诈凶悍,麾下皆是亡命之徒。朝廷……朕,必须给她支援。”
“查抄晋商所得,除填充太仓、拨付辽东及京营急需外,朕命你,亲自押解其中一部分——精制鸟铳五百杆,新铸虎蹲炮、弗朗机炮共五十门,火药五万斤,铅弹十万发,现银三十万两,粮食五万石——走汉中、保宁一线,入川支援秦良玉!”
“此行艰险,蜀道难行,流寇四伏。但此事关乎西南大局,非心腹重臣、能员干吏不可为。顾卿,你可敢接此重任?”
顾云初抬起眼,迎上皇帝的目光。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血丝、焦虑,以及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对秦良玉这位老将的倚重与愧疚。
“臣,万死不辞。”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崇祯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但随即被更深的决断取代:
“好!朕授你‘钦差协理四川军务,督运粮饷火器’之职,赐王命旗牌,沿途文武官员,听你节制调遣!再调张悍所部精兵五百,护送你入川!务必……将这批军资,安全交到秦将军手中!”
“臣,领旨。”
此去四川,千里迢迢,危机四伏。
但这也是机会。
秦良玉,这位传奇的女将军,是西南局势的关键支点。
她也想亲眼看看四川的实际情况,看看这位被崇祯如此倚重的老将,究竟是何等人物。
五月初,筹备完毕。
车队浩浩荡荡,从京城出发。
除了顾云初、张悍及装备新式火器的五百精锐,还有王承恩精心挑选的一队东厂番子随行护驾、监军。
队伍中,最显眼的便是那一辆辆覆盖着油布的大车,里面装载着此次支援的核心——
火器与银粮。
张悍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不断派出斥候探路。
顾云初则坐在一辆加固的青幔马车中。
她褪去了官袍,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窄袖襦裙,外罩一件同色比甲,长发披下,仅用一枚玉簪固定。
这身打扮少了几分官场威严,多了几分女子的清丽与利落,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显得格外醒目。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景色。
春末夏初,田野间已是一片青绿,但路旁时可见荒芜的田地和坍塌的屋舍,偶尔还有面黄肌瘦的流民,用麻木或渴望的眼神,望着这支装备精良、满载货物的车队。
“加速通过,不得停留!”张悍的命令从前头传来。
队伍加快了速度,扬起滚滚烟尘。
顾云初放下车帘,闭目养神。
队伍经真定、过井陉、入山西,然后折向西南,准备经潼关入陕西,再走汉中入川。
这条路线相对稳妥,但也并非绝对安全。流寇小股马队,随时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
五月中旬,队伍行至陕西商州地界。
此地山势渐起,道路越发崎岖。
这一日,天色将晚,队伍在一处背靠山崖、前临溪流的谷地扎营。
连日赶路,人困马乏,营地里很快升起了炊烟。
顾云初下了车,在营地边缘缓缓踱步,活动有些僵硬的腿脚。
鹅黄色的裙摆在晚风中轻轻拂动,衬着她清冷如玉的侧颜。
夕阳的余晖给远处的山峦镀上了一层金边,也给她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就在她驻足远眺时,营地外围负责警戒的哨兵,似乎发现了什么异常,发出了示警的唿哨!
紧接着,西南方向的山林里,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人数不多,大约百余骑,但来势极快,显然是早就埋伏在此地的流寇马队!
他们目标明确,直扑车队中装载物资最集中的那几辆大车!
“敌袭!结阵!保护钦差和车队!”
张悍怒吼一声,早已拔刀在手,他带来的五百精锐火铳手反应极快,迅速依托车辆、地形,结成防御阵型。
东厂番子也纷纷抽出兵器,护在顾云初马车周围。
战斗瞬间爆发!
流寇马队极为悍勇,借着下坡的冲势,直插车队中段!
箭矢如飞蝗般射来,叮叮当当地落在车板上、盾牌上。
张悍临危不乱,指挥火铳手分段射击。
砰砰砰!
新式鸟铳的齐射威力再次展现,冲在最前面的十几骑瞬间人仰马翻!
但流寇显然也是亡命之徒,丝毫不退,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上来,企图冲破防线,抢夺物资。
就在战况最激烈、双方混战成一团时。
谁也没有注意到,或者说,谁也顾不上。
在战场侧后方,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树林边缘。
几骑人马,不知何时悄然立在那里。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雄健的黑色战马,身形异常精悍结实。
他大约三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箭衣,外罩简陋皮甲,头上裹着红巾。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面容。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使得那双眼睛显得格外锐利。
鼻梁高挺,鼻尖却微微下钩,带着一种天然的狠戾与机警。
此刻,这双眼睛,正穿透战场上的硝烟与混乱,远远地、准确地,落在了那个站在营地边缘、一袭鹅黄衣裙的身影上。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恰好掠过她的侧脸,将她清绝的容颜、沉静的气质,以及那与周围杀伐环境格格不入的、惊心动魄的美,清晰地映照出来。
仿佛血与火的战场上,悄然绽放的一朵空谷幽兰。
此人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见过无数女人。
掳掠来的官家小姐,投靠的江湖女子,甚至部下进献的美人……
但从未有人,能像远处那个女子一样,仅仅是一个静立的侧影,就让他心中掠过一丝……
难以言喻的悸动。
不是欲望,更像是一种……对“美”与“洁净”本能的吸引,混杂着一丝好奇与探究。
她是谁?
看穿着不像寻常百姓,看气度更非普通闺秀。
为何会出现在这支明显是官军的精锐车队里?
还站在如此危险的位置?
此人身边一名头目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顺着望去,咂咂嘴:
“那小娘们儿长得可真水灵!要不要兄弟们……”
“闭嘴。”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战场。
官军的火器异常犀利,阵型稳固,他派出的这支试探性马队,显然占不到便宜,反而折损不小。
“传令,撤。”
他果断下令,毫不恋战。
那支流寇马队听到远处传来的唿哨声,立刻如潮水般退去,毫不拖泥带水,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
张悍谨慎地没有追击,迅速整顿队伍,清点伤亡,加强戒备。
山坡上,那人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鹅黄色的身影,拨转马头,带着几名亲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山林之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顾云初微微蹙眉,方才激战时,她似乎感觉到一道充满审视的目光,从某个方向投来。
但当她凝神感知时,那感觉又消失了。
是错觉吗?
还是……有更厉害的人物,在暗中窥伺?
她没有声张,只是对走过来的张悍道:
“张将军,此地不宜久留,连夜拔营,向前再行三十里扎寨。”
“是!”张悍抱拳,他也感觉到了不寻常。
这个小插曲,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很快被紧张的行程掩盖。
命运的丝线,有时便在这样无人察觉的瞬间,悄然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