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继续向西南行进。
越是靠近四川,道路越是艰险。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顾云初真正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栈道悬空,下临深渊;峭壁如削,猿猴难攀。
不少路段,需要人力肩扛手推,才能将装载火器的大车艰难挪过。
暴雨、山洪、滑坡……种种意外接踵而至。
张悍麾下的精锐和东厂番子,也出现了水土不服和伤病减员。
但顾云初始终指挥若定。
她查看路况,调整行进顺序,调配人手,挽起袖子,与大家一起推过最艰险的路段。
那身鹅黄色的衣裙,早已沾满尘土泥泞,却依旧挺直。
她用实际行动,赢得了这支队伍从上到下的敬畏与信服。
崇祯十六年,六月初。
历经艰险,损失了部分辎重后,顾云初带领的支援车队,终于抵达四川石柱宣慰司地界。
远远地,已能看到依山而建、险峻非常的石柱土司城。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城下营垒连绵,旌旗招展。
一杆“秦”字大旗,在初夏的山风中猎猎作响。
营门处,早已得到消息的石柱白杆兵,列队相迎。
队伍最前方,一人独立。
顾云初勒住马,凝目望去。
那是一位老妇人。
她身高约七尺有余,满头银丝,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住,一丝不乱。
面容清瘦,皮肤因常年征战风吹日晒而呈古铜色,布满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劈斧凿。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眸光锐利如电,沉稳如山,带着历经百战、看透生死的沧桑与坚定。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红色棉甲,外罩半旧罩甲,腰悬长剑,手持一根丈二长的白杆枪。
枪身黝黑,枪尖雪亮,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松,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虽年过花甲,鬓发如霜,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混合着统帅威严与巾帼英气的磅礴气势,却扑面而来,令人心折。
在她身后,是数百名同样手持白杆长枪、沉默肃立的石柱士兵。
他们大多身材不高,但异常精悍,眼神坚毅,如同他们手中的白杆枪一样,沉默而锋利。
顾云初翻身下马。
张悍及众将士亦随之下马,肃然而立。
顾云初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和沾满尘土的鹅黄裙摆,缓步上前。
她在那位老将军面前十步处停下,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钦差协理四川军务,督运粮饷火器,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顾云初,奉旨押运军资,前来拜见秦老将军!”
秦良玉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顾云初身上。
从她过分年轻的容颜,到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再到她身后那支风尘仆仆却纪律严明、装备精良的队伍,以及那些覆盖着油布、散发出硝磺与金属气息的大车。
最后,她的目光,在那身沾满尘土却依然难掩风华的鹅黄色衣裙上,停留了一瞬。
一个如此年轻、如此美丽的女子,竟然能被皇帝委以如此重任,千里跋涉,押送如此重要的军资前来……
秦良玉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但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肃然。
她缓缓抬起手,抱拳还礼。
动作标准、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声音苍劲,如同金铁交鸣,在山谷间回荡:
“石柱宣慰使,秦良玉,恭迎钦差!”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云初身后的车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期盼,但语气依旧沉稳:
“顾钦差一路辛苦。陛下……隆恩浩荡,老身与石柱将士,感激不尽!”
顾云初直起身,迎上秦良玉的目光。
她能感觉到,这位老将军的审视中,并无轻视,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谨慎与探究。
“秦老将军忠勇为国,战功赫赫,陛下常挂念于心。此次命下官前来,一是送达陛下心意,二也是想听听老将军对川中局势的高见。”
顾云初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秦良玉深深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道路:
“顾钦差,请入营叙话。张献忠贼寇动向,容老身细禀。”
顾云初点头,示意张悍安排队伍随石柱士兵引导,入驻营区,清点交接物资。
她自己则与秦良玉并肩,走向中军大帐。
两位女子,一老一少,一甲胄一罗裙,却同样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山风吹动她们的衣袂发梢,也吹动着营中那面饱经战火的“秦”字大旗。
远处,蜀山青黛,云雾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