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辰时初刻。
德胜门外五里,荒废已久的驿亭。
昨夜一场春雪,将远近田野、衰草、光秃的树梢,薄薄地覆了一层素白。
天地间一片寂静,唯有北风卷过旷野,发出呜呜的悲鸣。
亭子早已破败,只剩下几根漆皮剥落的柱子支撑着半倾的顶盖。
李自成一方的人马先至。
两百名精挑细选的老营悍卒,黑衣黑甲,肃然无声地列队于亭西百步之外,人人手按刀柄,目光扫视着四周每一处可能藏匿伏兵的雪丘、沟坎。
更有数十骑斥候早已洒出数里,确保方圆之内绝无大队明军踪迹。
李自成本人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箭衣,外罩玄色披风,伫立在亭中。
他身材高大,肩背宽阔,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沉稳与隐隐勃发的霸气,即便静立,也如山岳般迫人。
顾君恩与刘宗敏一左一右立于他身后三步处。
刘宗敏全身披挂,手始终不离腰间刀柄,眼神凶戾地瞪着东面来路;顾君恩则神色凝重,捻须不语。
辰时二刻。东面官道的尽头,出现了一小队人马。
人数不多,仅二三十骑,皆着普通明军服饰,未打旗号。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黄骠马,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袍,外罩同样半旧的青色斗篷,头上戴着普通百姓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但当他渐渐驰近,翻身下马,独自一人朝驿亭走来时。
那即便在粗布旧衣下也掩盖不住的、属于长期居于万人之上的独特气度,以及那张虽然憔悴、眉宇间却依旧残留着帝王威仪与深刻倦怠的面容,让李自成这边所有人瞬间确认——
来人正是大明崇祯皇帝,朱由检。
刘宗敏肌肉绷紧,手已握住了刀柄。
李自成微微抬手,制止了他任何过激举动,自己则向前踏出两步,走出了亭子的阴影,站在了清晨惨淡的天光与薄雪之上。
崇祯也停下了脚步。两人相距十步,隔着一地皑皑白雪,默默对视。
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彼此的模样。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缓慢,光线奇异地明亮起来,清晰地映照出两张被截然不同的命运雕刻过的脸庞。
在李自成眼中,崇祯的形象与传闻和奏章画像大相径庭。
那张史书曾有记载、文人笔下“白晳丰下”的面容,如今几乎被沉重的负荷彻底重塑。
皮肤依旧苍白,但却是那种缺乏血色的、病态的惨白。
那曾经或许丰润的下颌,如今线条嶙峋,因紧咬牙关而绷出坚硬的轮廓。
眉目依稀能辨出疏朗的底子,但眼窝深陷,周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青黑,那是无数个不眠之夜与无尽焦虑刻下的印记。
最触动李自成的,是那双眼睛——
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在最深处,除了帝王的骄傲与不甘、对“逆贼”的本能审视与憎恶外,竟还翻涌着如同幼童般的迷茫、疲惫,以及崇祯自己恐怕都未意识到的、向强大对手寻求答案或解脱的隐秘渴望。
曾经“见者疑为神仙”的容颜,如今只剩下被山河倾覆的压力碾磨过后的憔悴与脆弱。
岁月与重担,将他从云端拽落,摔打成这般模样。
而在崇祯眼中,李自成的形象则彻底颠覆了奏章中那些“獐头鼠目”、“凶残暴戾”的流寇描绘。
他站在那里,比想象中更高大精悍,箭衣下的身躯显然饱经锤炼,充满内敛的爆发力。
最摄人的是他的面容——
高耸的颧骨在晨光中投下冷硬的阴影;深陷的眼窝里,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自己。
没有预想中的狂傲,反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洞悉世情的审慎,仿佛能穿透一切虚饰,直抵人心最深处。
鼻梁高挺,鼻尖微微下钩,带着一种天生的决断与不易妥协的狠戾感。
这张脸谈不上俊美,甚至因风霜雨雪和常年征战的烙印而显得粗粝,但每一道线条都散发出野性蓬勃的强悍生命力。
这是一个从最底层爬出来,用拳头、刀剑和无数人命铺路,终于站在了旧世界大门前的男人。
他身上的草莽气与领袖威压奇异地融合,形成了一种崇祯在宫廷朝堂上从未感受过的、原始而直接的力量压迫感。
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两种天差地别的人生的碰撞。
一个,是承袭二百七十余年国祚、自幼被礼法、典籍、重担和责任包裹雕琢,却在末世泥潭中被焦虑、怀疑和无助日夜啃噬的“天子”,精致而脆弱,如一件布满裂痕的稀世古瓷。
另一个,是生于黄土、长于饥馑、在血火与背叛中摸爬滚打、凭借最原始的求生欲和敏锐时势嗅觉野蛮生长的“闯王”,粗粝而强悍,如一块未经雕琢却蕴含开山裂石之力的顽铁。
宿敌。
亦是这乱世洪流中,被命运推至风口浪尖,不得不直面彼此的、仅有的两个主角。
风卷起雪沫,掠过两人之间,拂过崇祯单薄的旧袍,也拂过李自成玄色的披风。
“你来了。”
李自成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西北口音特有的硬朗,在这空旷寂静的雪野中格外清晰。
崇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平淡的语气,比任何嚣张的叱骂或虚伪的客套,都更让他感到羞辱的刺痛。
他习惯了“陛下”、“万岁”,习惯了俯视众生。
此刻,他必须仰起头,才能看清李自成那张被风霜刻蚀、却充满生机的脸。
他压下了这股翻腾的情绪,微微扬起下巴——
这个动作曾无数次在朝堂上彰显威严,此刻却因身体的虚弱和内心的激荡而显得有些无力。
他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帝王姿态,声音微颤:
“朕,应约而来。”
“嗯。”
李自成点点头,目光扫过他身后那队紧张护卫的骑兵,又落回他脸上。
那双鹰目敏锐地捕捉到了崇祯眼底深藏的疲惫与强撑的倔强。
“就带这点人,不怕我设伏杀你?”
崇祯苍白的脸上闪过决然:
“朕若惧死,便不会来此。更何况,”他顿了顿,目光努力迎向李自成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你若想杀朕,京城之下,百万军中,朕无处可逃。又何须多此一举?”
“有点胆色。”
李自成嘴角扯动了一下,牵动了鼻翼旁的纹路,不知是赞是讽,
“那便直说吧,约我至此,所为何事?”
崇祯深吸了一口空气,寒意如刀,刺入他因长期焦虑而隐隐作痛的肺腑,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微颤,却竭力提高:
“李自成,朕问你,你举兵造反,祸乱天下,所为何求?
若是为财货女子,这大明天下,何处不可取?若是为泄私愤,朕之首级在此,你可取去!但京城百万黎庶何辜?朱明宗室何辜?满朝文武,虽多庸碌贪鄙之辈,亦不乏忠良耿介之臣,他们又何辜?!”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带着积郁已久的悲愤、不甘与一个即将失去一切者的最后质问。
在空旷的雪野上回荡,惊起了远处枯树上栖息的寒鸦。
李自成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深陷的鹰目,眸光微微闪动,仿佛在评估着眼前这个末路帝王言语中的分量与真意。
待崇祯说完,胸膛因激动而起伏不定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砸落:
“问得好。那我倒要反问陛下,”
他第一次用了“陛下”这个称呼,却带着审视意味,
“你坐拥天下二十载,可知陕北连年大旱,人相食时,朝廷赋税几何?可知河南蝗灾过境,赤地千里,官府催科几何?可知湖广徭役,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卖儿鬻女?你口中的‘黎庶’,在你朱家朝廷治下,活得可像个人?!”
崇祯脸色骤变,那本就缺乏血色的脸颊更白了几分,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这些,他并非全然不知,无数奏章里都有触目惊心的描述。
只是……只是积重难返,只是掣肘太多,只是国库空虚,
只是……他总是告诉自己,再等等,再想办法……
那些遥远的、抽象的“百姓疾苦”,此刻被眼前这个从饥荒地狱中走出来的男人,用如此直白的方式质问出来,竟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羞愧与无力。
他引以为傲的“勤政”,在对方口中,成了漠视苍生的铁证。
“我李自成,陕北米脂一驿卒耳!”
李自成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在风雪中激荡,
“若非活不下去,谁愿提着脑袋造反?!我等所求,起初不过一口饱饭,一条活路!是你们这些官老爷,是你们这个腐烂到根子里的朝廷,不给我们活路!”
他上前一步,两人距离缩短,李自成身上那股混合着风霜、尘土和隐隐铁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崇祯下意识地想后退,却硬生生钉住了脚步。
李自成那双眼睛,此刻燃烧着灼人的火焰,逼视着崇祯:
“你说祸乱天下?这天下,早被你们祸乱得千疮百孔!
你说宗室何辜?那些藩王宗亲,占据天下大半膏腴之地,坐享民脂民膏,可曾有一人为这江山、为这百姓出过一分力?!
你说文武何辜?
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哪个不是能臣良将?可他们在前方血战,后方多少蛀虫在拖后腿、克粮饷、卖情报?!
崇祯!你这皇帝,当得明白吗?!”
声声质问,如重锤,一下下砸在崇祯心头,也砸碎了他最后那点脆弱的帝王尊严。
他踉跄着,几乎要站立不稳,耳中嗡嗡作响。
李自成的话,像一把钝刀,将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最深的无力感和自责,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他仿佛看到了奏章上那些冰冷数字背后,无数张饥馑绝望的脸;
看到了他寄予厚望的将领们,在朝廷的扯皮与猜忌中浴血奋战,最终陨落;
看到了他朱家的宗亲藩王,在城破国亡之际,依旧守着金山银山……
而他自己,这个号称“天下之主”的人,似乎什么都做了,又似乎什么都没能改变。
“朕……朕……”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想要斥责对方的“大逆不道”。
想要说朕夙兴夜寐,朕节衣缩食,朕……
可那些苍白无力的言辞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悲怆和虚无感攫住了他,让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猛地扭过头,不愿让对面这个“逆贼”看到自己的失态。
李自成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竭力挺直的、却已显佝偻的背脊,眼中那灼人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眼前这个皇帝,似乎并不完全是他想象中那种高高在上、漠视民瘼的昏聩之徒。
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此刻的崩溃,都无比真实。
这让李自成感到一种奇异的……甚至是有些烦躁的触动。他宁愿对方是一个彻底的、值得他肆意践踏的混蛋。
良久的沉默,只有风声呜咽。
终于,崇祯缓缓转回头,脸上那激动的潮红已褪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惫与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不再试图维持帝王的威仪,声音嘶哑而干涩:
“所以,你便要取而代之?你便自信能做得比朕好?”
他看向李自成,目光里带着最后的探询与质疑,
“你麾下亦是龙蛇混杂,军纪涣散,劫掠屠城之事,岂是虚言?你又能给这天下,怎样的‘活路’?”
话题,终于转向了最核心、也最现实的问题。
李自成眼中的复杂情绪迅速收敛,重新变得清醒。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望着远处北京城巍峨却已显摇摇欲坠的轮廓,那轮廓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个垂死的巨人。
“我起于草莽,麾下多是活不下去的苦哈哈。没读过圣贤书,不懂那么多大道理。”
他缓缓道,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沉稳,带着一种从底层中磨砺出的务实,
“但我知道,想坐天下,不能光靠杀人放火。百姓要吃饭,要穿衣,要太平日子。当官的可以换,但种地的、做工的、做买卖的,还得是他们。”
他回过头,看着崇祯,眼神如刀,却又奇异地坦荡:
“我入西安,定关中,下太原,克保定,杀了一批贪官污吏、豪强劣绅,却也用了一批肯做事、有良心的旧吏。
开仓放粮,整顿秩序,约束部属,这些,你应当有所耳闻。”
崇祯沉默。
他确实听说了,从顾云初那封染血的信中,从零星却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战报里。
这也是支撑他今天肯站在这里、进行这场屈辱对话的最后一丝依据。
他点了点头,动作轻微。
“至于京城,”李自成语气加重,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不容置疑,“我可以承诺三点。”
崇祯精神一振,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那双疲惫的眼睛紧紧盯着李自成。
“第一,城门开,大军入,但严令:不杀降,不戮百姓,不强掳民女,不焚毁宫室宗庙。违令者,斩。”
“第二,朱明宗室,凡不持械反抗者,可保性命,集中看管,酌情安置。愿归乡者,给路费田亩。”
“第三,前明官员,三日内自首登记者,除民愤极大、罪恶昭彰者需审明典刑外,余者暂留原职或另行安置,以观后效。但有趁乱劫掠、煽动叛乱、私通外敌者,立斩不赦。”
三条承诺,清晰,干脆,没有任何虚言矫饰或含糊其辞,却比任何华丽的盟誓都更有力量。
它们直接回应了崇祯最深的恐惧——
对京城百姓、对朱明宗室、对庞大官僚体系命运的担忧。
崇祯听完,怔怔地站在那里,望着李自成,仿佛要透过那张粗粝而坚毅的面容,看穿他承诺背后的真意。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凝滞了。
他心中翻江倒海——
震惊于对方在如此接近胜利的时刻,竟能提出如此条理清晰、目标明确的约束;
复杂于这些承诺背后隐含的、对自己这个皇帝和朱明王朝彻底的否定与取代;
荒谬地发现,自己这个“天子”,竟要依靠“逆贼”的承诺来保全臣民和宗族;
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羞耻与解脱的……如释重负。
若真能如此……
京城或可免遭昔日汴京、洛阳那般惨烈的浩劫,宗室血脉或能延续,那些并非大奸大恶、只是在这腐朽中随波逐流的官员,或有一条生路。
这或许,真的是在绝境中,能为这座城、为这些人,争取到的最好结局。
顾云初信中那“恐京师重蹈覆辙”的警示,或许可以避免。
可是……他的江山呢?
他的社稷呢?
他朱由检,奉天承运的皇帝,又该何以自处?史笔如铁,他将如何被书写?
“那……朕呢?”崇祯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而空洞,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你将如何处置朕?”
李自成看着他,目光深沉。
这个曾经需要他仰望的“天子”,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褪去了所有光环,露出了一个末路帝王最真实的脆弱、彷徨,甚至还有听天由命的茫然。
很奇怪,预想中那种踏碎凌霄、将最高统治者踩在脚下的快意并未涌现,反而感到莫名的……沉重,甚至是惋惜。
眼前这个人,若能早些醒悟,若能换种活法……
“你若愿降,我可效仿古人,封你为王,择地安置,保你富贵余生。”
李自成缓缓道,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你若不愿……”
他停顿了一下,风雪似乎在这一刻灌入了他的披风,发出轻微的扑打声。
他看着崇祯那双骤然收缩、却又迅速归于死寂的眼睛,继续道:
“紫禁城,还是你的紫禁城。我不会踏足。但京城之外,天下之大,你……好自为之。”
没有说“死”,却比说“死”更让人绝望。
这是要他自行了断,以帝王的方式,体面地退出历史舞台。
将最后的选择权,残忍地交还给他自己。
崇祯浑身一震,踉跄着几乎倒下,但他死死攥住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痛楚维持着最后的清醒与尊严。
他闭上了眼睛。
许久,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
“你的承诺,朕……听到了。”
他缓缓转身,动作有些僵硬,仿佛一具牵线木偶,望向自己来时的路,望向那座即将不属于他的巍峨城池,
“但愿……你能言而有信。”
说完,他不再看李自成,迈开脚步。
那脚步初时有些虚浮蹒跚,仿佛踩在云端,但几步之后,竟渐渐稳了下来。
他走向自己的瘦马,在侍卫的搀扶下,费力地翻身上马。
那背影,在茫茫雪地中,显得无比孤寂、渺小,却也似乎在卸下了名为“江山社稷”的千钧重担后,挺直了些许。
李自成站在原地,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目送着他带着那小队如同送葬队伍般的骑兵,渐渐消失在东方的雪雾之中。
马蹄印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闯王,就这么放他走了?”
刘宗敏按捺不住,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问道,语气中满是不解与不甘,
“这可是崇祯皇帝!放虎归山……”
李自成没有立刻回答,依旧望着崇祯消失的方向。
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不是虎了。”
李自成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他只是一只……折断了翅膀、失去了巢穴的倦鸟。杀他易如反掌,但活着,对他,对我们,或许都更好。”
刘宗敏似懂非懂,还待再说,李自成已收回目光。
“顾君恩。”
“属下在。”顾君恩立刻上前。
“传令各营,”
李自成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与不容置疑,
“做好攻城准备,尤其是西直、彰义二门。
但同时,将我刚才那三条承诺,写成安民告示,多抄副本,不仅用箭射入城中,更要派人到各城门附近反复喊话,务必让城内军民皆知!”
“是!”
顾君恩眼中精光一闪,明白了李自成的用意——攻心为上。
他领命,匆匆而去。
刘宗敏犹豫了一下,看着李自成的侧脸,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闯王,您真打算……不杀崇祯?还有那些狗官,就这么放过?”
李自成转头看他:
“该杀的,一个不会少。
民愤滔天、恶贯满盈者,必须明正典刑,以泄民愤,以立新规。但该留的,也不能滥杀。
宗敏,我们的刀,要砍向该砍的人——
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虫,那些阻碍新朝建立的死硬顽抗者。
而不是砍断我们自己的椅子腿,把能做事、肯归顺的人都推向对立面。明白吗?”
刘宗敏皱着眉头,努力消化着这些话。
他习惯了快意恩仇,习惯了用刀剑说话,李自成这番话里的弯弯绕绕和长远考量,让他有些不适应,但见李自成神色坚决,他知道此事已定,不敢再多言,抱拳瓮声道:
“末将……明白了。”
李自成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充满了力量感。
他勒住马缰,最后回望了一眼五里亭,又望向北京城的方向。
“相见恨晚……”
李自成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风雪中,“若早十年,早五年相见……这天下,又会是何种光景?”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时光不会倒流。
他猛地一抖缰绳,战马长嘶,人立而起。
“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