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君王死社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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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未时末,紫禁城。

风更紧了,雪未停歇,反而愈发细密,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惨淡的银白之中。

乾清宫内,炭火早已熄灭,寒意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崇祯回到宫中,已有一个时辰。

他屏退了所有内侍宫女,只留下王承恩一人。

换回了那身绣着十二章纹的明黄龙袍,端坐在冰冷的御座上,腰背挺得笔直,仿佛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住帝王最后的仪容。

只是那双眼睛,再无往日上朝时的锐利或焦虑,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承恩。”他开口,声音嘶哑。

“老奴在。”

王承恩跪伏在御座之下,老泪早已纵横,肩膀因极力压抑的悲恸而微微颤抖。

他跟随崇祯近二十年。

从信王府到这座冰冷的紫禁城,目睹了主子从踌躇满志的青年天子,一步步被国事家愁、内忧外患折磨成如今这般形容枯槁的模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主子心中的悲伤。

“朕……方才去见了李自成。”

崇祯缓缓道,目光落在空茫的殿门外纷扬的雪花上。

王承恩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皇爷!您……您怎能亲涉险地!万一那逆贼……”

“他没有杀朕。”

崇祯打断他,嘴角竟浮起一抹弧度,“他还给了朕……三条承诺。”

他将李自成所言,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旁人事。

王承恩听着,眼中的惊骇渐渐被更深的悲怆取代。

他听懂了。

听懂了那三条承诺背后的分量,也听懂了主子复述时,那平静下掩藏的、山崩地裂般的绝望。

“不杀降,不戮百姓,不焚宫室……保宗室性命,安置旧臣……”

王承恩喃喃重复,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滑落,“他……他若真能守信,这京城……这京城或可免遭大难……”

“是啊。”

崇祯轻轻点头,目光依旧虚无,

“顾云初……没有骗朕。她拼死送回那封信,或许……真的救了这满城生灵,救了朱家血脉。”

提到“顾云初”三字,他死寂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个他一手提拔,寄予厚望,最终身陷敌营却仍在为他、为这座城谋一条生路的女子……

她的身影,此刻竟异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工部衙门里彻夜不眠的侧影,乾清宫奏对时清亮坚定的眼神,离京前最后一次陛见时那句“臣必竭尽驽钝”……

一幕幕,恍如昨日。

可惜,他终究是负了她的忠心,也负了这万里江山。

“承恩,”

崇祯收回目光,看向跪伏在地的老仆,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属于“人”的温情与歉疚,

“这些年,苦了你了。跟着朕,没享过一天福,反倒担惊受怕,操碎了心。”

“皇爷!您折煞老奴了!”

王承恩以头抢地,泣不成声,

“能伺候皇爷,是老奴几世修来的福分!老奴只恨……只恨自己无能,不能为皇爷分忧,不能替皇爷去死!”

“死?”

崇祯低低地重复了这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空洞而悲凉,

“是啊,是该死了。君王死社稷……史书上,总要这么写,才像个样子,对不对?”

他缓缓站起身,明黄的龙袍在昏暗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孤独。

“李自成给了朕选择。可朕……还有选择吗?”

他像是在问王承恩,又像是在问自己,问这空荡荡的宫殿,问这即将倾覆的天下,

“朕若降,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有何面目去见这十七年来,为朕、为这大明战死的忠臣良将?孙传庭、卢象升、周遇吉……他们的血,难道就白流了吗?”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朕若苟活,寄人篱下,看逆贼坐拥朕的江山,奴役朕的子民……那比死,更难受千万倍!”

“可是皇爷!”

王承恩爬上前几步,抱住崇祯的腿,哭喊道,

“皇爷!您想想皇后娘娘,想想太子,想想两位公主啊!您若……您若走了,他们怎么办?李自成虽承诺不杀宗室,可……可孤儿寡母,在这乱世之中,如何生存啊!”

提到妻儿,崇祯浑身剧震,脸上的决绝出现了一丝裂痕,痛苦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他闭上眼,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滚落。

坤宁宫的周皇后,温婉贤淑,与他相濡以沫,却常年因国事忧思,鬓角早生华发。

还有他的儿子们,女儿们……他们还那么小,那么无辜。

“李自成……答应不戮百姓,不杀降。”

崇祯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他……或许会看在朕‘以身殉国’的份上,对朕的妻儿……网开一面?总好过……跟着朕这个亡国之君,颠沛流离,朝不保夕……”

这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乱世之中,承诺何其脆弱。

可他已别无他法。

将妻儿托付给一个或许还能守信的敌人,竟成了他最后、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王承恩。”

崇祯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泪水却已止住,只剩下近乎疯狂的平静,

“拟旨。”

“皇爷……”王承恩绝望地看着他。

“第一道,传谕成国公朱纯臣、内阁诸臣并京城文武:

朕已决意死社稷。尔等皆可自寻生路,或降或逃,各安天命。

唯不得助逆为虐,残害百姓。京师百姓,无罪。若新朝能善待之,朕……于九泉之下,或可稍安。”

“第二道,”

崇祯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密送坤宁宫,交予皇后……让她……带着皇子公主,混出宫去,隐姓埋名,活下去。

若……若事不可为,便……便去寻李自成,以朕之死,换他们……一线生机。”

“第三道,”

他看向王承恩,目光竟奇异地温和下来,

“你侍奉朕多年,忠心耿耿。朕去后,你不必殉死。带上些金银细软,找个安稳地方,养老去吧。这是……朕最后能给你的。”

王承恩听着这一道道如同遗言的旨意,只觉得肝肠寸断。

他拼命摇头,老泪纵横:

“皇爷!老奴不走!老奴生是皇爷的人,死是皇爷的鬼!

您若决意赴死,老奴……老奴便陪您一起!黄泉路上,总得有人伺候您!不能让您……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啊!”

崇祯看着他涕泪横流、却目光坚定的老脸,心中最后那点坚冰,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到极点的叹息。

“罢了……随你吧。”

他不再多言,转身,一步步走向殿外。

脚步沉重,却又异常坚定,仿佛卸下了所有枷锁,走向命定的归宿。

王承恩抹了把泪,踉跄着爬起身,紧紧跟在他身后。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乾清宫空旷的广场,走过覆雪的汉白玉台阶,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渺小而孤寂。

他们没有去后宫,没有去与妻儿做最后的诀别——

那太残忍,对彼此都是。

他们径直走向了紫禁城北面,那座并不高大、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沉重的煤山。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要将一切罪恶、一切悲欢、一切兴亡,都彻底掩埋。

煤山之上,树木凋零,唯有几株老槐,在风雪中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如同绝望的手臂,伸向灰色的苍穹。

崇祯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坡地上停下了脚步。

他解下腰间的玉带,又从怀中取出一方早已准备好的白绫,缓缓走到一株最为粗壮、枝桠横生的老槐树下。

王承恩默默地看着,没有劝阻。

只是颤抖着手,帮他拂去树干上的积雪,然后退开几步,跪在雪地中,深深叩首,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再也哭不出声音。

崇祯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他脸上,瞬间融化,如同冰冷的泪。

“朕自登基十七年,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怒,然皆诸臣误朕,致逆贼直逼京师。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他低声念着,不知是在向谁陈述,又或许,只是说给自己听。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然后,他抬手,用力扯散了束发的金冠。满头黑发,瞬间披散下来,在风雪中凌乱飞舞。

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被白雪覆盖的、他曾经拥有过的万里河山,看了一眼远处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即将易主的巍峨宫阙,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终于彻底熄灭。

他用那方白绫,蒙住了自己的脸。

双手,抓住垂下的玉带,将另一端,抛过那根横伸的粗壮枝桠。

寒风呜咽,卷起雪沫,也卷起了他披散的长发和明黄的袍角。

王承恩跪在雪中,看着那道悬挂在槐树下、微微晃动的明黄身影,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起死去了。

他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叩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雪地上,很快渗出血迹,与白雪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皇爷……老奴……这就来伺候您了……”

他喃喃着,挣扎着站起身,走到崇祯悬垂的脚下,恭恭敬敬地整理好主子有些凌乱的袍服下摆,拂去沾上的雪粒。

然后,他解下自己的腰带,寻了旁边另一株稍细的树,将腰带系了上去。

他没有蒙面,只是最后回头,深深望了一眼紫禁城的方向,望了一眼主子悬挂的身影,眼中是解脱,是决绝,亦是十七年来从未改变过的……忠诚。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将脖颈,伸入了那环索之中。

风雪呼啸,很快掩盖了所有的声响。

只有两具身躯,在煤山的老槐树下,在崇祯十七年三月初三这场倒春寒的大雪中,轻轻晃动着。

一者明黄,象征着一个王朝最后的、悲壮的谢幕。

一者深蓝,代表着一段跨越了尊卑、贯穿了生死的主仆深情,在历史的长卷中,落下最沉重、也最凄婉的一笔。

以发覆面,是不愿见祖宗,亦是不忍见这山河变色,黎民或将经受的苦难。

“勿伤百姓一人”。

这是他,朱由检,大明王朝第十六位皇帝,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话语,也是他对自己失败统治,最后、也是最卑微的祈求。

雪,静静地下着,覆盖了足迹,覆盖了血迹,似乎也想覆盖这场人间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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