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初的笑声在夜色中轻轻漾开,像石子投入月华的心湖,荡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他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那份从醒来后就萦绕不去的、面对全然陌生世界的惶惑,忽然就淡了许多。
“外面风大,先进来。”顾云初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带他往洞府里走。
月华的手凉凉的,指尖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握住时,那点凉意让顾云初心头微微一紧。
她将他引到修炼室旁专为待客设置的静室,按着他在蒲团上坐下。
“饿不饿?有没有受伤?”
她一边问,一边从储物戒指里取出几个玉盒,“这是碧落界的灵果,你先尝尝。还有这个,固本培元的丹药……”
她像个终于找回失散珍宝的孩子,急切地想倾尽所有,又笨拙得不知从何开始。
月华看着她忙活,怀里还抱着自己那条没藏好的尾巴,银白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他忽然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
顾云初动作一顿。
“我不饿,也没受伤。”月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归巢后的、不自觉的依赖,“就是……有点累。”
在无尽的虚空里漂泊,只凭一丝渺茫的感应寻找方向,那种孤寂和恐慌,直到此刻触碰到她的温度,才缓缓沉淀下来,化作汹涌的疲惫。
顾云初看着少年眉宇间掩不住的倦色,还有那双纯净眼眸里映出的自己。她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累了就休息。”
她在月华身边坐下,没有问他怎么找来的,没有追问那些缺失的记忆,只是伸出手,像当年无数次抚摸小雪团那样,轻轻覆在他的发顶。
指尖穿过微凉的银发,触碰到那对柔软的狐耳。
月华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耳朵敏感地往后抿了抿,却没有躲开,反而像被安抚的小动物,无意识地朝她掌心蹭了蹭。
“我……”月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我怕这是梦。”
飞升谷的夜很静,远处隐约传来虫鸣。静室里,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她掌心传来的、温暖而真实的触感。
顾云初没说话,只是将他轻轻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这个动作她做得无比自然,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月华顺从地依偎过去,脸颊贴着她肩颈温热的皮肤,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属于她的淡淡清气。他闭上眼睛,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睡吧,”顾云初的声音低柔,“我在这儿。”
她掌心泛起极淡的混沌灵光,带着抚慰神魂的力量,缓缓梳理着他有些紊乱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靠在她肩头的少年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是真的睡着了。
顾云初没动,保持着这个姿势,静静看着窗外流淌的月光。
重逢的狂喜过后,是更为沉静的心绪。
她想起当年焚天谷底,雪团挡在她身前,身躯爆发出撕裂天穹的力量,也想起他被规则排斥、在光芒中一点点消散时,望向她的那一眼。
那时候她没能抓住他。而现在,他跨越了不知多少艰难险阻,自己找回来了。
“对不起啊,”她极轻地说,指尖拂过他散落的银发,“这一次,我会保护好你。”
清晨,第一缕天光透过窗棂洒进静室。
月华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云床上,身上盖着素净的薄毯。
他眨了眨眼,银白色的瞳孔里带着初醒的懵懂,头顶的狐耳无意识地抖了抖,捕捉着空气中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听到了极轻的脚步声,还有熟悉的灵力波动。
他转过头,看见顾云初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她换了身浅青色的衣裙,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侧颜柔和。
“醒了?”顾云初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笑,“正好,喝点这个。”
托盘上放着一只玉碗,里面是乳白色的羹汤,散发着清甜诱人的香气和淡淡的灵气。
是碧落界特有的“玉髓米”熬的灵粥,温和滋补,最适合调理元气。
月华坐起身,薄毯滑落,露出身上不知何时换上的月白色寝衣——料子极柔软,尺寸竟也合身。
他脸上微微一热,不自在地拉了拉衣襟。
“衣服……是你换的?”
“嗯。”
顾云初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神色自然,
“你昨天睡得很沉。这衣服能自动调节尺寸,贴身护体。你先将就穿,回头带你去城里买合身的。”
她说得坦然,月华脸上的热度却一路烧到耳尖。他默默接过玉碗,小口小口地喝粥,浓密的长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点无措。
顾云初在旁边看着他。
少年低头喝粥的模样很安静,银发流泻,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阳光落在他发梢,晕开一层朦胧的光边。
那对狐耳在晨光里显得毛茸茸的,随着吞咽的动作偶尔轻颤一下。
岁月无声,当年蜷缩在她掌心取暖的小毛团,如今已是清隽如画的少年。
可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一碗粥喝完,月华放下玉碗,终于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明。云初,认真地问:
“这里是哪里?你的修为……好像比以前强了很多。”
“这里是碧落界,比我们之前所在的下界更高一层的修仙界面。”
顾云初简单解释,“我飞升上来了。至于修为……”她顿了顿,伸手过去,掌心朝上。
月华会意,把自己的手轻轻放上去。
混沌灵力从她掌心流淌而出,温和地探入他经脉。月华体内立刻涌起一股冰凉纯净的力量,自然而然地迎上来。
两股力量接触的瞬间,没有碰撞,反而彼此缠绕、交融,如同溪流汇入江河。
“化神后期?”
月华惊讶地睁大眼睛。
顾云初收回手,将飞升前后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挑重点缓缓道来。
月华听得很认真,银白色的眼眸时而凝思,时而泛起波澜。
当听到“天道盟”可能因混沌道基而对她不利时,他眼底掠过一丝锋芒,那锋芒转瞬即逝,快得让顾云初几乎以为是错觉。
“所以,”月华听完,沉吟片刻,“你现在需要尽快提升实力,应对可能到来的麻烦,还要去斗法大会,争取进入那个上古仙府的资格?”
“嗯。”顾云初点头,“仙府里可能有云胤前辈留下的线索,关于混沌道基,也关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月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也去。”
“什么?”
“斗法大会,我也参加。”
月华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坚定,“我的修为……按照这个世界的划分,大概相当于化神后期。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应该够资格了。”
顾云初愣住:“可是你的身体……”
“我没事。”月华摇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不是当年那个时刻需要保护的小雪团了。我现在可以战斗,可以站在你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再……只能看着你一个人去冒险。”
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晨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朦胧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时光仿佛被拉得很长。
顾云初看着少年眼中那份执拗的、近乎固执的认真,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想起焚天谷底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消散前最后望向她的眼神。
他一直都想保护她,哪怕力量微薄,哪怕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如今他跨越世界归来,有了新的力量,新的模样,可这份心意,从未改变。
“好。”良久,顾云初轻声应道,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我们一起去。”
她伸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学会控制耳朵和尾巴。”
月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下意识伸手去捂头顶。那对毛茸茸的银白耳朵在他掌心下慌乱地抖了抖,却怎么也藏不回去。
“我……我会努力的!”他红着脸保证,抱着尾巴的样子又可怜又可爱。
顾云初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重逢后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些关于阴谋、危机、前路的沉重思绪,在这一刻,被眼前少年鲜活的窘迫冲淡了许多。
窗外,碧落界的天空高远明净。
路还很长,风雨未知。但至少此刻,她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