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一声极轻极冷的笑从周震北喉间溢出。
他不再仰望天空中的异动,而是缓缓收回了目光,身影迅速消散在雨声里。
天地间一片灰蒙,雨线几乎连成密不透风的幕布。
同一时刻。
金城西郊,几乎废弃的旧式演武场。
雨水冲刷着锈蚀的钢铁框架和破碎的地面。
演武场中央开阔的空地上,一个人影如同铁铸的标枪般矗立。
任凭狂风暴雨肆虐,岿然不动。
正是中州第三位上将,以勇武刚烈着称的杀伐悍将——武才俊。
武才俊只穿了一身发白的旧式作战服,高大的身躯在暴雨中纹丝不动。
他周身没有丝毫能量波动,就这么任由冰冷的雨水从头到脚的浇透。
黑发紧贴额角,水流顺着棱角分明的脸庞、脖颈不断淌下。
但他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微微仰头,闭着眼,感受着雨滴砸在脸上的力度。
这不是苦修,更像是一种沉默的宣泄。
或是与自身心底的某种记忆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报告!”不远处传来一道询问意味的声音。
武才俊随意招了招手,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
两名身着简易雨披的亲卫却注意到了,立刻将赵德阳派出的那名尉官带了过来。
随即一言不发,转身退到演武场边缘,如同两尊石雕。
看着眼前雨中这道身影,尉官眼中闪过一丝奇怪的异色。
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还是迅速立正,抬手敬礼。
“武上将!”
武才俊没有立刻回应。
反而将内心深处的所有狂暴气息全部内敛。
数秒后,他才缓缓将头摆正,睁开了眼睛。
随即身体微微一震,浸透衣衫的所有雨水,瞬间被震成最细微的水雾,在他周身炸开了一圈朦胧的白色光环。
武才俊转头看来。
目光落在尉官身上,平静的眼神下,是极具压迫感的审视。
仅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赵德阳下属的身份。
“哼。”
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哼,却让尉官心头微微一紧。
“赵德阳他派你来,肯定没好事。”
武才俊的声音难听的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不是疑问,是陈述。
更带着一种了然甚至笃定。
尉官咽了口唾沫,努力保持镇定:
“武上将!我奉命前来传达赵德阳上将的口讯!”
“讲。”
武才俊言简意赅,甚至没有让尉官找个地方避雨再谈的意思,仿佛这场瓢泼大雨才是此刻最合适的背景。
尉官深吸一口气,将赵德阳关于李雨前往长生门总部、询问武才俊是否有兴趣“会一会故人,讨一笔旧账”的那些话,全部清晰复述了一遍。
在说到“旧账”二字时,尉官敏锐的察觉到,武才俊那燧石般的眼瞳深处,似乎有火星极其细微的爆闪了一下,令他阵阵心悸。
尉官说完后,雨声喧哗。
两人之间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比雨水更冷。
武才俊依旧沉默,只是盯着尉官。
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尉官,直接看到背后那个正在“下棋”的赵德阳。
半晌,他才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丝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讥诮。
“赵德阳倒是会挑时候,也会挑人。”
他声音低沉:
“想用李雨这支箭去捅马蜂窝,还想把我也拉进去,给他镇场子?”
“还美其名曰,说什么想帮我清理旧账?脸是真够大的。”
他向前踏了几步,军靴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那股一直内敛的,如同沉睡火山般的气势,随着走动而隐隐升腾,周围的雨幕都为之避让。
“回去告诉赵德阳,”
武才俊的声音陡然转厉,每个字都像砸出的铁钉:
“他的棋,我没兴趣陪他下。长生门的烂账,我记得比谁都清楚!该讨的时候,我自己会去讨,用不着他来提醒。”
尉官被这股陡然爆发的压迫感逼得后退了半步,脸色发白。
但武才俊的话锋随即又是一转,那股骇人的气势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情绪。
他抬头望向空中大雨,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雨幕和距离。
“不过”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竟然有人敢直接去那里硬碰硬倒是比很多窝在金城醉生梦死的大人物要有种得多。”
武才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尉官,眼神已恢复平静,但那份粗粝和坚硬丝毫未减:
“好了,人,我已经见过了。话,你也带到了。回去吧。”
他直接下了逐客令。
“是!”尉官不敢多言,再次敬礼,转身快步离开演武场。
他来时带着任务,走时心中却更加忐忑。
武上将的反应,似乎并未完全按照赵上将预想的剧本走。
演武场再次只剩下武才俊一人,立于滂沱大雨之中。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雨水在掌心汇聚。
那粗糙的手掌上,有着一道深深的伤疤,雨水顺着疤痕流淌而下。
“长生门”
他忽然五指猛的收紧,仿佛要将些无形的仇怨一起捏碎。
“老不死的东西们!”
武才俊低声念着,眼中的火焰再次无声燃烧起来,比之前更加灼热,却也更加冰冷。
他想到昨夜已经传遍金城的事,李雨要前往长生门总部的消息。
“李雨星君”
“看来是时候了。”
“这潭死水是该有人狠狠搅一搅了。”
“金城也需要变一变了。”
“来人。”武才俊低喝一声。
“在!”两个站在演武场边缘的身影瞬间出现。
“记住,接下来的行动全程,与军部无关,与金城无关。”
武才俊的目光转向左边身影:
“你,去通知武破军,让他以星君的身份前去支援那个李雨。”
“是。”
“你,去通知兽王。告诉他,欠我的现在该还了。”
“我要他的那些异兽,在李雨闹出足够大动静,吸引所有目光的时候给长生门真正的‘家底’松松土。”
“是!”第二个身影没有半分迟疑,躬身领命。
“去吧。”
两人迅速离开。
武才俊看着两道远去的身影,低声自语道:
“不够还远远不够”
“藏在阴沟里苟延残喘也就罢了,非得出来跳。”
“这次,就让你们彻彻底底的死去。”
虽然刚才武才俊在口头上拒绝了尉官,但显然心口不一。
这棋局,他还是要入场的。
武才俊放下手,重新仰起脸,闭上眼。
挺直的脊梁如枪如戟,以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迎向那仿佛要砸碎大地的无尽暴雨。
他知道这场暴雨,洗不尽世间的污浊,却也无法抹去深埋的希望。
说不定,还能反过来浇旺一些从未熄灭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