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玄的脚步踩在青石板铺就的空地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象是在这寂静得近乎肃穆的空间里,投下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
他缓缓上前,最终停在那七比特老面前三丈开外的地方,身姿挺拔如松,面上噙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微微颔首示意。这本是他的习惯,无论面对何种境遇,先守三分礼数,再观七分形势。
可眼前的七比特老,却象是全然未曾察觉他的到来。他们盘膝坐在半人高的青石蒲团上,身着统一的深灰色麻布长袍,衣料上用银线绣着繁复而古老的星辰纹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隐有流光暗转。
七人皆是白发垂肩,面容沟壑纵横,如同被岁月雕刻的古木,可双眼却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复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周身萦绕着一股沉寂的气息,仿佛已经坐化了千百年。
洛玄的颔首停在半空,片刻后才缓缓收回,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尴尬。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个突兀闯入古画卷的陌生人,进退两难。下意识地,他回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站着的野人——那是带他前来此处的向导,也是这个隐居族群的族人。野人见洛玄看来,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警示,示意他站在原地切勿轻举妄动。
洛玄心中了然,压下心头的不适,重新转过身来。
他知道,在这种未知的族群秘境中,贸然行动只会徒增风险。可就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向七比特老,准备沉下心来等待时,一股奇异的感觉突然如同潮水般掠过他的周身。那感觉极为轻柔,象是一层上好的蚕丝薄纱,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抚摸过他的肌肤,从发丝到指尖,无一处遗漏。
可就是这看似无害的触碰,却让洛玄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如同被惊雷劈中一般,浑身肌肉猛地绷紧,每一寸筋骨都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周身的灵气瞬间沸腾起来,下意识地就要运转功法,摆出反击的姿态。这些年生死之间的淬炼早已让他的警觉性刻入骨髓,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都能让他在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掌的温度恰到好处,带着一股温润的能量,瞬间抚平了他周身紧绷的肌肉,沸腾的灵气也如同遇到了泄洪口一般,缓缓平复下去。洛玄心中一惊,猛地扭头看去,想要看清是谁在背后偷袭,可身后却是空无一人,只有青石板地面反射着微弱的光。
他心中的警剔更甚,猛地转过身来,却见正对着他的那比特老,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为奇特的眼睛,没有丝毫老年人应有的浑浊与老态,反而温润如同秋日的细雨,深邃似藏着整片星空,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却无半分恶意。
洛玄紧盯着那比特老,脚步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摆出防御戒备的姿态,周身的灵气再次悄然运转,冷声道:“刚才是你在捣鬼?”
那比特老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缓缓抬眼,看向了洛玄身后的野人。他的嘴唇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甚至连呼吸都未曾有过起伏,可空气中却响起了一个略有些苍老的声音,如同古钟低鸣,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孩子,你做的不错,先退下吧。”
野人闻言,脸上立刻露出躬敬之色,对着那比特老深深弯腰行礼,动作标准而虔诚,没有丝毫尤豫,转身便朝着空地边缘走去。
他的脚步沉稳,没有回头看洛玄一眼,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指令。
洛玄的瞳孔骤然紧缩,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是野人带着他穿过层层秘境,来到这个族群所谓的元老会,说是有要事相商。
可现在野人一走,就只留下他和一个身份不明、实力深不可测的老家伙,谁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早已布置好的埋伏?说不定这些人所谓的“要事”,就是要对他这个外来者不利!
念及此处,洛玄没有丝毫尤豫,转身就要跟着野人离去。
他的速度极快,身形如同鬼魅般掠出,周身灵气缭绕,眼看就要抵达野人身后之处。可就在此时,他突然感觉眼前一晃,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力量扭曲了空间。下一秒,周围的景象瞬间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
原本的青石空地、头顶的和煦阳光、周围的殿堂,全部在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垠的星空。洛玄悬浮在虚空之中,脚下没有任何支撑,却稳如平地。
周围是无数巨大的星辰,有的散发着炽热的光芒,如同燃烧的火球;有的则带着淡淡的幽蓝,如同沉睡的宝石;还有的星辰正在缓缓旋转,卷起漫天星尘,形成壮丽的星云。
这些星辰体积庞大得超乎想象,每一颗都足以碾压他曾经见过的任何一座山岳,在他眼前不停盘旋飞绕,带着磅礴的气势,极具视觉冲击力。
洛玄的心神在瞬间被这壮丽的景象所震撼,瞳孔微微放大,呼吸也下意识地停滞了片刻。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背后突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提醒:“小友,回神!”
那声音正是之前那比特老的声音,此刻听来,却少了几分苍老,多了几分空灵,如同从星空深处传来。
洛玄心神一震,瞬间回过神来,猛地转身看去。只见那比特老正站在他的面前,依旧是那身深灰色的麻布长袍,白发垂肩,面容苍老却精神矍铄。
他悬浮在虚空之中,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星辉,与周围的星辰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是这片星空的一部分。
洛玄迅速收敛心神,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起来,沉声开口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片空间所蕴含的磅礴力量,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那比特老微微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语气诚恳地说道:“小友不必着急,老夫并无恶意。这里乃是老夫的精神世界,之所以未经小友同意,便将小友拉到此处,实属无奈之举。”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远方缓缓旋转的星辰,眼神中带着一丝凝重:“在外界,启光大世界之主布下了天罗地网,任何有关想要对他不利的言论,都会被他感应到。老夫与族群的族人,隐忍多年,就是为了查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推翻他的统治。此事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差错,为了保密,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还请小友见谅。”
洛玄闻言,心中恍然大悟,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周身的戒备也卸下了几分。他早就听说启光大世界之主实力深不可测,手段狠辣,统治着这片广袤的世界,压制着无数族群,没想到竟然警剔到了如此地步,连私下谈论都不行。
可即便如此,他心中的警剔却依然没有完全放下。在这陌生的世界中,人心叵测,谁也不知道眼前这比特老说的是不是真话,或许这只是一个引诱他放松戒备的借口。他闯荡多年,见过太多表面和善、背后捅刀的伪君子,早已学会了不轻信任何人。
那比特老似乎看出了洛玄心中的警剔,并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微微抬手,大手一挥。只见他身前的虚空中,突然泛起一阵淡淡的涟漪,如同水面被石子扰动。
下一秒,一座古朴的茶台凭空出现,茶台由整块墨绿色的玉石雕琢而成,上面刻着繁复的流云纹路,散发着淡淡的灵气。茶台两侧,各摆放着一个青色的蒲团,蒲团上绣着与元老长袍上相似的星辰纹路,看起来柔软而舒适。
元老示意洛玄坐下,自己则率先盘膝坐在了其中一个蒲团上。他没有着急开口谈论正事,而是伸出手,从茶台一侧拿起一个古朴的紫砂茶壶,又取出几个小巧的白瓷茶杯。
紧接着,他抬手一引,虚空中突然浮现出一股清澈的泉水,如同一条银色的溪流,缓缓注入茶壶之中。
泉水注入茶壶的瞬间,便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元老手法娴熟地沏着茶,烫壶、洗茶、冲泡、出汤,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在演绎一场古老的仪式。温热的水汽从茶壶中升腾而起,在虚空中凝结成淡淡的云雾,缭绕在茶台周围,让整个场景多了几分缥缈之感。
片刻后,元老将沏好的茶水倒入一个白瓷茶杯中,推到洛玄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品尝。
茶杯中的茶水呈淡绿色,清澈见底,茶汤表面漂浮着几片嫩绿的茶叶,散发着浓郁的清香,仅仅是闻上一口,便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洛玄尤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端起了茶杯。他指尖触碰到茶杯的瞬间,便感受到一股温润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让他紧绷的神经再次放松了几分。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入口香甜,带着一丝淡淡的回甘,瞬间浸润了他的味蕾,让他口舌生津,连带着心中的烦躁与警剔,也消散了不少。
“好茶!”洛玄忍不住开口赞叹道。这茶水的口感,远超他曾经品尝过的任何一种名茶,即便是那些生长在灵脉深处的灵茶,也未必有如此绝佳的口感。
可赞叹过后,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看向元老,淡淡说道:“只可惜,这茶是假的。”
元老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说道:“小友此言,倒是未必。这里是老夫的精神世界,一切皆由老夫一念生成。你所尝到的味道,所感受到的暖意,与你在现实中亲自品茶,别无二致。这茶,在你心中是真,便是真;若是你心中认定是假,那便是假。”
他一边说着,一边再次拿起茶壶,给洛玄的茶杯续满了茶水,语气温和地说道:“若是喜欢,不如多饮几杯。这茶水乃是老夫以精神力模仿启光大世界先天灵根轻灵花的花瓣凝聚而成,不仅口感绝佳,还能滋养神魂,对小友而言,倒是有益无害。”
洛玄看着杯中清澈的茶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能感受到这茶水之中蕴含的温润能量,确实对神魂有着滋养之效,那比特老并没有说谎。可他心中的警剔,却依然没有完全散去。他轻轻摆了摆手,将茶杯放在茶台上,目光直视着元老,语气严肃地说道:“品茶之事,不急。咱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带你族群的人说,想要凭借我外来者的身份,对付启光大世界之主,故而才将我带到此处,见你这比特老。不知道元老今日找我,究竟有何高见?又打算如何利用我这个外来者,去对抗那位实力深不可测的世界之主?”
洛玄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试探。
他很清楚,启光大世界之主乃是这片世界的主宰,实力深不可测,麾下强者如云,仅凭一个隐居的族群,想要推翻他的统治,无疑是痴人说梦。
而他这个外来者,不仅失忆,而且修为更是不起眼,想要对抗一位世界之主,也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个族群为何会认为,凭借他的身份,就能对付启光大世界之主。
元老闻言,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他抬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看向远方的星辰,缓缓说道:“吾等邀请小友前来,自然有吾等的理由。”
“其他什么修为都不是最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这个外来者的身份,这就足够了!”
“想必其中缘由,小友你肯定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