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桂芝闭上了眼睛。
一百万。
她儿子三年的康复费。
还有……封口费。
再睁开眼时,她的眼神已经没有了波澜。
“好。”她说。
七天后,那个八岁男孩因为“突发重症肺炎合并多器官衰竭”,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死亡。
死亡证明由值班医生开具,病历记录完整,用药清单“符合规范”。
家属哭得昏天黑地,但在收到一百五十万的“抚恤金”和“科研补偿”后,最终签下了“遗体捐献用于医学研究”的同意书。
田桂芝亲自监督了遗体的转移。
男孩被装进专用的遗体袋,送上了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面包车。
车门关上前,她看见袋子拉链没有拉严,露出一只苍白的小手。
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蜡笔颜色。
车子驶离医院,消失在凌晨的雾气中。
田桂芝站在原地,直到车子完全看不见,才转身往回走。
她的白大褂口袋里,装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一百万。
很沉。
回到办公室,她锁上门,将信封塞进保险柜的最底层。
然后她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用力搓洗双手。
洗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皮肤发红,刺痛。
但有些东西,洗不掉了。
从那天起,她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筛选病童,篡改记录,制造“意外”。
药品过量,输错液体,交叉感染。
手段越来越隐蔽,心也越来越冷。
她开始相信那些孩子本就“命不久矣”,自己的行为只是“让不可避免的事情提前发生”,还能为家属争取一笔“补偿”,为“医学研究”做贡献。
多好。
多合理。
十一年。
三十七个孩子。
她的账户里累积了超过八百万的“渠道费”和“抚恤金管理费”。
儿子周涛的康复治疔早已结束,虽然留下了终身残疾,但至少活着,结了婚,生了孩子。
她给儿子买了商铺,给孙子存了教育基金。
自己则住在龙城最好的小区,开着一辆低调但昂贵的进口轿车。
在单位,她是德高望重的田副院长,每年都会从自己的“慈善基金”里拿出一笔钱,资助贫困患儿家庭。
媒体采访她时,她总是眼圈泛红,声音哽咽:“看着那些孩子受苦,我心里难受。能帮一点是一点。”
多讽刺。
田桂芝从回忆里抽离,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红枣枸杞茶。
甜味依旧,但喉咙里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涩。
她放下杯子,看向窗外。
夜色浓重,小花园里的景观灯已经熄灭,只剩下远处住院部大楼零星亮着的窗户,像沉睡巨兽身上未闭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设置在二十四度,但她还是伸手拢了拢白大褂的领口。
可能是年纪大了,畏寒。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那种冷意,似乎不是从皮肤表面传来的。
而是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
带着某种……缓慢侵蚀的不安。
她想起最近龙城发生的那些事。
那些和尹家有关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
死法离奇,象是“报应”。
田桂芝不信报应。
她信科学,信逻辑,信精心设计的“意外”。
那些孩子的死,不都是“意外”吗?
药物过敏,感染爆发,并发症突发。
每一条都合理,每一条都有医学记录支撑。
就算有人查,也查不出问题。
至于那些钱……
她早就洗白了。
通过儿子的商铺流水,通过“慈善基金”的复杂运作,通过海外亲戚的账户层层转移。
干净得很。
而且,她只是“协助”,只是“签字”,只是“确保流程合规”。
真正动手的,是那些具体操作的医生、护士,是那些运送遗体的人。
她手上,没有直接的血。
田桂芝这样告诉自己。
但那股冷意,还是挥之不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想关上窗户。
窗户本来就是关着的。
她伸手摸了摸玻璃。
冰凉。
窗外的夜色,象一潭深不见底的墨。
住院部大楼的灯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田桂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八岁男孩被送走时的凌晨。
也是这样的夜色。
也是这样的灯光。
那只从裹尸袋里露出来的,苍白的小手。
指甲缝里的蜡笔颜色。
红的,蓝的,绿的。
像童真的碎片,卡在死亡的边缘。
她猛地转身,离开窗边。
动作有些急,膝盖撞到了办公桌的边角。
一阵尖锐的痛楚传来。
她皱了皱眉,扶着桌子站稳。
低头看去,膝盖处的裤子上,已经蹭破了一小块,皮肤隐隐作痛。
真是……心神不宁。
田桂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拿起那份药品采购计划草案,试图集中精神。
但视线在字句上滑动,大脑却无法处理信息。
那些数字和药名,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动,扭曲,变形。
她揉了揉太阳穴,摘下老花镜。
眼前一片模糊。
就在这时——
“嘀嗒。”
一声轻响。
从办公室角落传来。
田桂芝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角落靠墙放着一个饮水机,桶装水还剩小半桶,指示灯亮着绿灯。
“嘀嗒。”
又是一声。
似乎是水滴落在接水盘里的声音。
可能是饮水机内部哪个接头松了,或者桶装水没有完全插紧。
田桂芝没太在意。
她重新戴上眼镜,继续看文档。
但“嘀嗒”声没有停。
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淅。
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田桂芝烦躁地放下文档,起身走到饮水机旁。
她蹲下身,检查底部。
接水盘是干的,没有积水。
她又检查了桶装水的接口,插得很紧。
“嘀嗒。”
声音似乎……是从墙壁里面传来的?
田桂芝站起身,看着饮水机后面那面墙。
墙面贴着米色的壁纸,有些地方因为潮湿,已经出现了淡淡的水渍晕痕。
这里是四楼,上面还有两层。
可能是楼上的渠道有微渗,水顺着墙壁内部流下来,在某个空腔里积聚,然后一滴滴漏出。
老建筑,难免。
田桂芝这样想着,但心里那股不安感,却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