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江陵。
满宠依旧盘腿坐在干草上,几个月不见,他清瘦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旧如鹰隼般锐利。
一阵脚步声传来。
满宠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云。
他还是那身干净的锦袍,与这污浊的环境格格不入。
“你又来做什么?”满宠的声音冰冷陆云没有理会他的态度。
“我来,是给你带一些家里的消息。”
满宠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被俘的消息传回许都,离军司。他怀疑你已经投敌,将你全家都打入了许都大牢。”
“不可能!”
满宠猛地站了起来:“离军司绝不会如此对我!你休想骗我!”
陆云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你忠于他,可他,却不信你。”
“我兴业司在许都的商队,得知此事后,花重金上下打点,想将你的家人救出来。”
陆云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只可惜,我们能力有限。最后,只成功救出了你的长子,满伟。你的妻子和其他家人,如今还在大牢里,生死不知。”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满宠跟跄着后退了两步。
主公怀疑他————
而救了他儿子性命的,竟然是自己的敌人!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更讽刺的事情吗?
他一生执法如山,酷烈无情,得罪了无数人,为的就是曹操的大业。
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猜忌。
“为什么要救我儿子?”满宠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盯着陆云。
陆云静静地看着他:“因为,我相信满府丞是个聪明人。”
“你的儿子,现在已经被我们的人,安全送到了荆州。好吃好喝,还请了先生教他读书。他很安全。”
“至于你的家人————那就要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良久,满宠开口了。
“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为我做你最擅长的事。”
陆云看着满宠,满意的说道:“你这样的人才,待在这暗无天日的牢里,太浪费了。”
“兴业司需要一个自己的情报机构。它要象一张看不见的网,铺满整个天下。我要知道许都朝堂上每天的奏议,要知道江东世家私下的宴饮,要知道曹操今天又做了什么噩梦。”
“我要你,来做这张网的执掌者。”
满宠没想到,陆云会把如此重要的位置,交给一个刚刚投诚的降将。
“你不怕我————”
“我怕什么?”陆云反问道,“怕你背叛我?你还能回到曹操身边去吗?他已经不信你了。”
“怕你不用心做事?你妻儿的性命,还悬在许都的大牢里。你的长子,在荆州等着你一家团聚。你会拿他们的命开玩笑吗?”
陆云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文书,递了过去。
“这个机构,我已经想好了名字,叫“临渊”。”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我们就是要结一张天下最大的网。”
满宠接过文书,看着上面那两个字,手指都在微微颤斗。
陆云继续说道:“我不要求你对我有多忠心,我只要你记住两点。
“第一,把事情办好。第二,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谁敢动他们,我必十倍报之。这其中,也包括曹操。”
“临渊”的经费,我会足额给你。你的人手,我会在兴业司中为你挑选。你需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
“而你的任务,”陆云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第一件,就是想办法,把你还被关在许都的家人,一个不少地,全部救出来。”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满宠心中最后的一丝尤豫。
他缓缓地、郑重地,单膝跪了下去。
“满宠,拜见主公。”
从今天起,世上再无曹魏的酷吏满伯宁。
走出阴暗潮湿的大牢,陆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满宠,这枚关键的棋子,总算是落袋为安了。
陆云心里很清楚,把“临渊”这么重要的机构,交给一个刚刚投降的曹营旧臣,在外人看来,无疑是一场豪赌。
但陆云不这么认为。
在原本的历史上,满宠可不是什么奸邪小人。
恰恰相反,他是一个以刚正闻名于世的酷吏。
执法如山,刚正不阿,清廉到死后家中都没有馀财。
更何况,现在的满宠,他的妻儿还在许都大牢里,等着他去救。
他的长子在荆州,需要他来团聚。
当然,将这么大的一张网,完全交到一个人手里,终究是有风险的。
“临渊”,只是第一步。
等到它步入正轨,等到满宠把架子搭起来,自己就必须创建一个专门的监督机构。
回到了院子里。
陆云刚刚躺在躺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炒茶,眯着眼睛,一副万事不挂心的惬意模样。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云连眼都懒得睁,便知道来人是谁。
“军师,今日怎地有空,来我这清闲之地?”
诸葛亮缓步走来,他看着陆云这副慵懒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子云,”诸葛亮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我有一事不解。为何这格物学堂,近来都不见开课了?”
“哦,这个啊。”陆云呷了口热茶,懒洋洋地答道,“军师,这叫寒假。”
“寒假?”诸葛亮一愣,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
“对,寒假。”陆云解释道,“学子们学了这么久,也该让他们歇一歇,好好消化一下所学的东西。而且,我也给他们布置了作业,开春以后,我可是要检查成果的。”
听到“作业”二字,诸葛亮这才恍然,想起了那场热火朝天的炼钢竞赛。
他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学堂之事,转而说起了正事。
“子云,亮近日处理荆州政务,每日所见,皆是各地呈上的文书竹简。”
“看这些文书,荆州各地皆是政通人和,百姓安乐。但亮总觉得,这终究是纸上谈兵,难知其详。”
他看着陆云,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故而亮想,亲身往各郡县走一趟,看看我等颁下的政令,到了下面,究竟是如何施行的。百姓是真得了实惠,还是被下面的人糊弄了。
陆云听完,放下了茶杯,坐直了身子。
“军师这个想法好啊。”他赞许地点了点头,“不过,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去,怕是看不到什么真东西。下面的人一听军师大驾光临,早就把面子上的功夫做足了。”
“那依子云之见?”
“咱们可以微服私访嘛。”陆云很自然地说道。
“微服私访?”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对。”陆云解释道,“就是换上寻常百姓的衣服,不带大队人马,扮作行商或是游学的士子,悄悄地去。这样,才能听到真话,看到真实的情形。”
“妙!此法甚妙!”
诸葛亮抚掌而笑,眼中满是赞许。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此计既是子云所出,你自当与亮同往。正好,也别总待在府里过你的寒假”了。”
“哎,我这————”陆云顿时语塞,他没想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诸葛亮摇着羽扇,笑道:“怎么?子云莫非不愿?”
陆云无奈地摊了摊手:“好吧好吧,算我自作自受。陪军师走一趟便是。”
两人当即便一同前往州牧府,向刘备禀明了此事。
刘备听完,第一反应便是摇头。
“不可!”他神情严肃,态度坚决,“军师与子云乃我股肱,国之栋梁,岂————
能以身涉险!万一有失,备追悔莫及!”
诸葛亮正色道:“主公,政令之行,关乎民心向背,不可不察。亮与子云此行,正是为了我等大业的根基。”
眼看刘备依旧尤豫,陆云补充道:“主公放心,我们多带些护卫便是,不会有事的。”
刘备沉吟良久,终于松了口。
“要去可以,但安全必须万无一失。”
他看着二人,一锤定音:“子龙必须随行护卫,寸步不离。王武也跟着去。
再挑选七八名最精锐的亲卫,扮作随从。”
刘备顿了顿,又补充道:“还不够。再命子龙另率数百精骑,于数十里外策应。若有风吹草动,立刻驰援。如此,我才放心。”
这般安排,既保证了微服出巡的隐蔽性,又有了万全的后备之力,诸葛亮与陆云对视一眼,皆躬身领命。
“主公思虑周全,我等遵命。”
数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十馀名商队伙计打扮的护卫簇拥下,悄然驶出了江陵城。
湘水划界之后,荆州尚有南郡、武陵、零陵三郡之地,皆在刘备治下。
第一站便是零陵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