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东门。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十馀名随从的簇拥下,混在出城的商队中,缓缓驶出。
车内坐着的,正是陆云与诸葛亮。
两人都换下了官服。诸葛亮一身素雅的锦袍,头戴儒巾,手中那柄标志性的羽扇也收了起来,看上去就象一位儒雅的富商。他端坐着,目光通过车窗,审视着城外的景象。
陆云则随意得多,他穿着一身细棉长衫,靠在软垫上,显得有些懒散,更象是个跟着长辈出来见世面的年轻东家。
王武则带着其馀七八名亲卫,扮作商队的伙计和仆役,有的牵着马,有的扛着包裹,将马车护在中间。
他们个个身材精悍,气息沉稳,与寻常伙计截然不同,但混在人流中,倒也不算起眼。
一行人没有走官道,而是径直朝着南边的渡口行去。
汉末的渡口,远谈不上整洁。
码头边人声鼎沸,地面因为来往人多,踩得泥泞不堪。
贩夫走卒、推着独轮车的农人、背着行囊的士子,混杂在一起,吵吵嚷嚷。
几艘乌篷小船和稍大一些的渡船,正靠在岸边。
船老大们光着膀子,扯着嗓子招揽着客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鱼腥、汗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王武上前一步,拦住一个正要靠过来的船老大,指着一艘看起来最干净、也最大的渡船,沉声问道:“船家,这艘船我们包了,去零陵郡,要多少钱?”
那船老大上下打量了一下王武,又看了看后面气派的马车和精神的随从,知道来了大主顾。他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
“这位爷,包船去零陵,路途可不近,少说也得这个数,两贯钱!”
“两贯?你怎么不去抢?”王武眼睛一瞪。
一番讨价还价后,最终以一贯八百钱的价格定了下来。
诸葛亮在车内听着,待王武回来复命,他才看向陆云,问道:“一千八百钱,子云,这个价钱如何?”
“不算贵,也不便宜,是市价。”陆云答道,“如今一石米大概五百钱上下。这一趟船,差不多就是三石多米的价钱。”
诸葛亮听了,缓缓点了点头,随即又轻叹一声。
“三石多米,寻常百姓之家,一年到头,怕也攒不下这个数。看来,这水路往来,终究还是商贾与官宦的便利啊。”
陆云笑了笑:“军师说的是。所以咱们兴业司的货物,都尽量走自己的船队,能省下不少开销。”
他看着岸边那些用麻绳串着铜钱,正在数钱的百姓,继续说道:“咱们现在用的,还是孝武皇帝时定下的五铁钱。一枚钱重五铁,名副其实。这算是眼下最实在的钱了。”
诸葛亮抚着短须,眼中露出思索之色:“我听闻,当年董卓入洛阳,曾尽收城内铜人、铜马,铸为小钱。钱体轻薄,没有轮廓,一触即碎。致使京畿之地,物价飞涨,民不聊生。”
“没错。”陆云点头道,“货币不稳,则民心不安。一个政权,如果连自己发行的钱都不能取信于民,那它离复灭也就不远了。所以我们荆州,绝不能行此短视之举。”
诸葛亮深以为然:“子云所言,深得治国之要。待我等拿下西川,当以稳定货币、统一度量为要务。”
王武很快就办妥了。
一行人登上了那艘渡船。
马车被小心地牵引上宽阔的甲板,用粗大的缆绳固定好。
船老大一声吆喝,几个黝黑的船工立刻解开缆绳,撑起长篙,小船缓缓离岸,向着江心驶去。
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江风带着水汽,吹拂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陆云和诸葛亮走进了船上唯一的一间小船舱。
船舱不大,但还算干净,摆着一张小木桌和两条长凳。
王武守在舱门外,其馀亲卫则分散在甲板各处,看似随意,实则将整个船舱都护卫了起来。
渡船导入江流,平稳地向南行去。
江面很宽阔,水流浩荡。
江上并不止他们一艘船。
远处有几叶扁舟,渔夫正在撒网。
更远的地方,还有几艘满载货物的商船,船帆鼓起,顺流而下。
只是,这些船看起来大多有些年头了,船帆上打着补丁,船身也显得陈旧。
江岸两边,偶尔能看到一些村落,但大多是稀稀拉拉的茅草屋,少见砖瓦建筑,显得有些箫条。
这就是汉末的真实景象,连年战乱,民生凋敝,哪怕是刘备治下相对安稳的荆州,也只是刚刚恢复一些元气。
“子云你看,”诸葛亮指着江面上那些来往的船只,“这大江水道,日夜不息。若能善加利用,其力不亚于十万大军。”
陆云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军师说得对。航运就是这个时代的动脉。一条大江,串联起数十个郡县。
我们的货物、兵员、粮草,都可以通过水路快速调动。成本低,速度快,远胜过陆路运输。”
他补充道:“兴业司的船队如今已经初具规模,但还远远不够。以后我们不仅要走长江,还要打通汉水、湘水、沅水。到那时,整个荆州,乃至将来的益州,都会被我们的船队连接成一个整体。”
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样的未来。
他转头问道:“我们此去零陵,走水路大概要多久?”
陆云想了想,答道:“船速不算快,而且现在是冬季,风向未必一直顺。走走停停,估摸着要七八天才能到。”
“七八日————”诸葛亮沉吟着,这个速度不算慢了。
他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象,忽然开口:“我等在江陵颁下政令,传到零陵这样的郡,也要数日。政令传下去了,能不能真正施行,又是个问题。
陆云知道,这才是诸葛亮此行最关心的事情。
“军师为荆州立法度,可谓是用心良苦。”
诸葛亮微微摇头:“谈不上。亮只是将过去的律法,删繁就简,使其更清淅明了。并且严令各地官吏,断案必须有法可依,不得随意判罚。如此,百姓心中才有一杆秤,行事才有规矩。”
“依法治国,这才是长久之道。”陆云赞同道。
他接着问:“军师,如今荆州的税赋,是个什么章程?”
提到这个,诸葛亮的神情严肃起来。
“如今荆州的税,主要有二。一是田租,二是口赋。”
他详细解释道:“田租,定为十五税一。百姓新开垦的荒地,可免赋三年。
凡遇天灾,官府查实后,也会酌情减免。这算是最主要的一项。”
“至于口赋,就是人头税。
亮将其大大减轻了。
只对商贾、工匠和没有田地的流民征收,而且数额很低。而有地的农户,则完全免除口赋。目的就是为了鼓励百姓归乡务农,安心耕种。”
陆云听着,心里暗自点头。
这个税率,在汉末可以说是非常轻了。
曹操在北方搞屯田,收成要跟官府对半分。
相比之下,荆州的十五税一,对百姓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诸葛亮继续说道:“除了轻徭薄赋,我还推行了几项劝农之策。”
“其一,是官府借贷。百姓春耕时若缺少耕牛、农具或是种子,可以向官府借贷。利息很低,可以用秋收的粮食来偿还。”
“其二,是兴修水利。各郡县都要将修复旧的沟渠、堤坝作为要务。官府会出钱粮,雇佣农闲时的百姓来做工。”
“其三,是奖励耕种。每年秋收后,以乡为单位,评选出勤耕户”。凡是粮食亩产最高的几户,官府会给予奖励,或是钱,或是一头耕牛。还要敲锣打鼓送上门,让他们有荣耀。”
诸葛亮说的很平淡,但陆云却听得心潮澎湃。
这就是诸葛孔明。
他不仅能运筹惟幄,决胜千里,在治理内政,安抚百姓上,更是当世顶尖的大才。
“军师的法度,可谓是仁政。”陆云由衷地说道,“只是,就怕这些好政策,到了下面,就变了味道。”
诸葛亮看着缓缓流淌的江水,轻声说道:“所以,我们才要亲自去看一看。”
船行七日,终于抵达了零陵郡界内的一处小渡口。
这里并非郡城所在,显得有些荒僻。几条乌篷船零散地靠在岸边,几个衣着朴素的渔夫正在修补渔网,看到有大船靠岸,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一行人没有停留,王武指挥着亲卫将马车牵下船,又付清了船钱。
“咱们是来收皮货的,不必进城。”王武对着众人,故意提高了嗓门,象是说给那些好奇的本地人听,“直接去山里的村子,那里的猎户手里才有好东西。
心众人轰然应诺,熟练地整理好行装。
马车再次启程,沿着一条泥泞的土路,缓缓向着远处的深山行去。
零陵郡多山,地势远比江陵要崎岖。
道路两旁的田地,开垦得并不规整,一块大一块小,看得出是刚刚恢复耕种不久。
诸葛亮坐在车内,掀开车帘,仔细地观察着窗外的一切。
他指着一处田边的水渠,对陆云说道:“子云你看,那处水渠有新修的痕迹,渠边的泥土尚新。看来,我颁下的兴修水利之策,此地郡守倒是用心去办了。”
陆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
“军师之策,利在千秋。只是,这田地看着,似乎有些贫瘠。沿途所见的百姓,虽无饥色,但也面带菜色,衣衫多有补丁。”
诸葛亮微微一叹:“是啊。恢复民生,非一日之功。我等能做的,便是为他们创造一个安稳的环境,让他们能安心耕种,休养生息。”
马车越走越偏,官道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崎岖的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