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碎石,咯噔作响,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淅。
空气里满是潮湿的草木气息,放眼望去,尽是连绵不绝的青山。一行人走了大半天,别说村落,连个行人都未曾遇见。
就在众人以为今夜要露宿山中时,走在最前的王武忽然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司长,军师,”他快步来到车窗边,压低声音道,“请看那边。”
陆云和诸葛亮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两座山峰间的坳口里,正有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在这深山老林,炊烟便意味着人家。
“哦?”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如此深山,竟还有村落?”
陆云也颇感意外:“看炊烟的规模,不止一户人家。走,过去看看,这才是我们此行要探访的实情。”
王武的脸上却多了几分警剔。
“军师,司长,山中情况复杂,或许是猎户村寨,但也可能是占山为王的贼寇,还是小心为上。”
诸葛亮沉吟片刻:“翼德曾任零陵太守,郡中匪患早已肃清。我军治下,按理不该有贼寇。不过,小心些总无大错。”
陆云此时问道:“军师,按汉制,这山中聚落,该归何处管辖?官府的政令,能传到此地吗?”
诸葛亮抚着短须,缓缓道:“按汉制,十里一亭,十亭一乡。乡设三老掌教化,有秩、啬夫掌诉讼赋税。
但此地山高路险,政令难达。
这等偏僻之所,官府多半是羁管束,村中事务,主要依靠宗族长老。
赋税能否收缴,全看地方官吏的本事了。”
陆云心中了然,这便是“皇权不下县”的真实写照。
中央的政令再好,落到这穷山恶水之地,效力便微乎其微,几乎形同半个独立王国。
“正因如此,我等才更要去看一看。”诸葛亮眼中精光一闪,“我想知道,在江陵政令照不到的地方,百姓过的是何种日子。”
“好。”陆云点头赞同,随即对王武吩咐:“让弟兄们打起精神。我们装作收山货的商人,切勿暴露身份。”
“遵命!”
王武立刻去安排。马车被藏入密林,由两名亲卫看守,其馀人则徒步,朝着炊烟方向小心翼翼地摸去。
山路崎岖,满是碎石树根。
一行人走了半个多时辰,才终于靠近。
转过一道山梁,眼前壑然开朗。
一个不大的村子,安然坐落在山坳里。
十几户人家,屋舍皆由黄泥与石头垒成,屋顶铺着茅草。
几只老母鸡在村口悠闲啄食,一条黄狗懒洋洋地趴在地上。
众人刚踏入村口,那条黄狗便一跃而起,狂吠不止。
狗吠如警报,村子中央立时响起“铛!铛!铛!”的破锣声,又急又乱。
霎时间,十几户人家的木门尽开,手持锄头、扁担的壮丁和抱着孩子的妇人纷纷涌出,聚集在村口空地上,人人面带紧张,死死盯着陆云这群不速之客。
王武立刻上前,挡在陆云和诸葛亮身前,对着村民抱拳,尽量让声音显得和善:“各位乡亲,不要误会!我们不是坏人!”
村民们默不作声,只是将手中的“武器”握得更紧。
王武见状,从怀中摸出一小袋五铢钱,在掌心掂了掂,钱币碰撞声清脆悦耳。
“我们是江陵来的商人,想进山收些山货。”他指了指身后背着行囊的亲卫,“皮子、药材、山菌,什么都要,价钱好说!”
听到“商人”和“价钱好说”,村民们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但依旧没有放下戒备。
一个头发花白、拄着木杖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浑浊的眼睛在众人身上来回打量。
“商人?”他声音沙哑,“这深山老林,好几年没商人进来了。你们————当真不是官府的人?”
“老丈说笑了,”王武立刻摇头,“我们若是官府的人,哪会这般客气?是正经生意人,只想做点买卖。”
这话似乎起了作用,老者信了几分,转身对村民们摆了摆手。众人这才慢慢放下手中的农具,但仍未散去。
人群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声嘀咕:“吓死个人,还以为是泉陵县的差役又来催缴税粮了。”
此言虽轻,却清淅地落入陆云和诸葛亮耳中。二人对视一眼,神色皆是一沉。
老者叹了口气,对王武道:“几位客官,是我们唐突了。只是这年头不太平,我们山里人胆子小。”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既是来做买卖的,便进村说话吧。正好,我家小子前几日刚剥了张好皮子。”
“多谢老丈!”
一行人随老者走进村子。陆云与诸葛亮落在后方,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诸葛亮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子云,方才那句话————”
陆云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听到了。”
诸葛亮望着那些村民畏惧的眼神,低声道:“百姓见官,如见虎狼。看来我等在江陵颁下的仁政,并未惠及此地。”
“军师,”陆云的目光锐利如刀,“恐怕不只是政令难达。”他看着村民们槛褛的衣衫和孩子们蜡黄的面色,缓缓道:“苛政猛于虎。看他们方才的反应,不象是没见过官,倒象是————被官给吓怕了。”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山里的夜晚寒意袭人。
老者见他们确实不象恶人,便邀几位“主家”到家中歇脚。
他家是村里最靠里的一间泥屋,屋内光线昏暗,一股烟火与霉味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乌黑的旧木桌和两条长凳。
“阿秀,给客官倒水。”老者朝里屋喊道。
一个身影从昏暗中走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麻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她面色蜡黄,五官却很清秀,一双大眼睛带着几分胆怯与好奇,正偷偷打量着陆云和诸葛亮。
她便是老者的孙女,阿秀。
阿秀低着头端来一陶碗热水,放下后,又飞快地躲回里屋。
不多时,晚饭备好了。
桌上只有两样东西:一陶罐黑黄的黍米饭,粗粝难咽;一碗水煮野菜,只飘着几点可怜的油星。
老者搓着手,满脸局促:“两位客官,山里人家,实在没什么好东西,见笑了。
这饭菜,比亲卫们的伙食尚且不如,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陆云笑了笑,打破沉默:“老丈客气了,出门在外,有口热饭已是幸事。”
他朝门外的王武递了个眼色:“王武,去把车上的吃食拿些过来。”又对老者说:“我们也带了些干粮,正好同吃,热闹。”
王武会意,很快提着一个大包裹返回。
包裹打开,是熏得喷香的腊肉,一小袋雪白的精米,还有肉干和咸菜。
老者和躲在门后偷看的阿秀,眼睛都直了。
那肥瘦相间的腊肉,那雪白晶莹的米粒,是他们逢年过节都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这————这如何使得!”老者连连摆手。
陆云笑着将东西推过去,温和地对阿秀说:“小姑娘,可否劳驾,帮我们把这些煮了?我等的手艺可不精。”
阿秀看了看爷爷,见他默许,才怯生生地接过。
当指尖触到那块温润的腊肉时,竟象被烫到一般,微微一缩。
很快,饭菜的浓香从厨房飘出。
桌上丰盛了许多,喷香的白米饭,切得整齐的腊肉片。
老者与阿秀祖孙俩看着眼前的饭菜,感慨万千,不住道谢。
阿秀小口小口地吃着米饭,偶尔夹一小片腊肉放进嘴里,珍惜地、慢慢地咀嚼,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美的珍馐。
酒过三巡,饭菜也下去了小半。
屋内的气氛,因这顿难得的饱饭而融洽了许多。
诸葛亮放下手中的木筷,看着老者,温和地问道:“老丈,看您家中,似乎只有您与孙女二人?”
听到这个问题,老者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他浑浊的眼睛望向门外漆黑的夜色,声音里满是沧桑。
“我那苦命的儿子————前年应征,当兵去了,至今音频全无,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又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声音更低了。
“儿媳妇————生阿秀的时候,难产,没熬过去。”
短短几句话,便是一个家庭的悲欢离合。
诸诸葛亮默然,轻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陆云给老者又倒了一碗热汤,状似随意地提起:“老丈,方才在村口,听乡亲们议论,似乎对泉陵县的差役很是畏惧。这是为何?莫非此地赋税很重?”
“嘘!”
老者脸色一变,急忙将手指放在嘴边,紧张地向门外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客官,这事————可不敢乱说啊。”
陆云笑了笑,语气诚恳:“老丈放心,我们只是路过的商人,听了好奇罢了。绝不会外传。”
老者尤豫了许久,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腊肉,终于还是打开了话匣子。
“唉,说起来,刘皇叔颁下的政令,是好的。十五税一,还免了人头税,我们山里人都是念着官府好的。”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愤恨与无奈。
“可到了下面,就全变了味儿。”
“就说那官府借贷,本是好事。可到了泉陵县那些差役手里,就成了催命的阎王帖!
“”
老者端起水碗,手都在微微发抖。
“那官府借贷,说是自愿。可差役们拿着棍棒上门,一户一户地逼着你画押,谁敢不借?不借,就是对官府不敬,当场就是一顿毒打!”
“利息倒是不高,跟官府说的一样。可坏就坏在秋收还粮的时候!”
“到了秋收,要还粮了,他们又使坏。县里忽然就说,今年的粮价,一石只值两百钱!比往年低了一大半!”
“这么一来,我们辛辛苦—苦种一年,连本都还不上!还不上怎么办?那就只能————”
老者说到这里,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泉陵县城左近,好多人家,卖儿卖女,把祖辈传下的田都卖给了县里的豪强,这才了事。”
“我们这山里偏,他们去年没顾得上。可最近听说,那些差役,马上就要进山了————
所以刚才看到客官你们,大伙儿才吓成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