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为经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室,走到了画室尽头的小厨房里,接了些纯净水放到了冲茶器上,按下了烧水的按键。
他不口渴。
但他觉得很冷,安娜身上的恐惧像雾一样弥漫出来,传染到了顾为经的身上。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害怕的伊莲娜小姐,害怕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沉默。即使当年他们在那艘船上,即使当年他们在那座岛上,顾为经也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安娜·伊莲娜。
即使是在最恐惧的时候,她也散发着一种明艳感。
那时的死或生都散发着一种脆生生的质感,生是就生,死就是死,生是纯粹的生,死是纯粹的死,干净的利落,干净的晶莹剔透。
现在不一样。
失败不等同于死,失败对一些人来说,也许比死还要糟糕,因为你作为生者最有意义的那部分已经被残酷剥夺了,却无法立刻死去,还要做为一具停留在世间的空壳,度过漫长而毫无意义的人生。那种黏稠的,寒冷的,毫无光亮的阴云笼罩在他们的未来之上,从安娜的身体里,从安娜的眼神里,从安娜手掌心的那支咖啡杯里汩汩的流出来,顾为经知道,那种同样感觉也在从他的身上汩汩的流出来。当他们两个人对视的时候,两只迷茫的眼睛注视在一起,失控感正在将他们淹没。
当你的生活失控,当你对生活感到无能为力的时候,先是愤怒,然后,就会变成对于未来的恐惧。顾为经感到他的经纪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她想要做什么,却不知道要该怎么办。
所以。
顾为经想,他必须要开口。
他不能把自己的责任转嫁到对方身上,他不应该把自己对“失去价值”的恐惧,转嫁到安娜身上。她是经纪人,他是画家。
就象马仕三世撑到现在这步,才准备跳船跑路已经很够意思了,安娜·伊莲娜早已在这段合作关系里做完了她需要做好的一切。
没有人应该替他承担这样的一切。
所以,顾为经开口了,他碰了碰安娜的杯子,然后告诉她“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这不是你的问题。
没关系的,这是我的责任。
没关系的,如果你感到失落,挫败,或者沮丧,如果你真的感到恐惧都没关系的这从来都不是你做的不够好,这是顾为经做的不够好。
也许。
顾为经本质上就是一个不够好的画家。很多人对他的批评完全没有错,他顾为经走到这一步,真的是因为他画的特别好么?
市场开始冷却。
一个一个过往被忽视的问题抛了回来,顾为经受到市场的追捧,到底是因为他的艺术才华,还是因为他的经纪人叫做“安娜·伊莲娜”?顾为经受到市场的追捧,到底是因为他的艺术才华,还是因为,他是曹轩这一生里所收的最后一位弟子。
顾为经也觉得这真是个好问题,他也应该问问自己。
他的答案是别逗了。
他能七年时间,便走到这个地步,当然是因为他的经纪人是伊莲娜小姐,当然是因为他的老师是曹轩。这些因素都在他的职业道路上带给了他巨大的资源以及帮助,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换成梵高,在顾为经作品卖到2000万美刀的年纪,人家还在那里因为凑不到去美术学院接受系统教育学费而发愁呢。艺术行业就是这样。
大家买的不止是作品,还有作品背后的故事这是这个职业生态的传统组成部分。
别说他和安娜,他与曹轩这种关系了。
就算是贝多芬,海顿几乎不怎么“搭理”贝多芬,贝多芬就是属于海顿众多弟子里隔壁捡来的野孩子。因为学不到啥东西,贝多芬甚至要在外面偷偷请老师补习相关的乐理知识。
两个人狗血的师徒关系弄的特别不愉快。
就算如此,贝多芬还是要呈人家海顿的情,他还是要老老实实的在自己的作品上写着一“献给海顿”,还是要出门在外说自己是海顿的弟子。
因为。
仅凭“海师傅亲传弟子”这一个头衔,相比起其他的钢琴家,贝多芬在整个维也纳的音乐市场上获得巨大的优势,他也能在整个评论界里获得很多其他人没有的资源。
难道只有对他顾为经不公平的时候,才叫不公平么?他们对别人不公平的时候,就叫做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那么人家说的再难听,再讽刺他,顾为经也就该老老实实闭嘴听着,这些都是他该受的。
这也不是系统的错。
系统帮助他战胜过无数的对手,人家辛辛苦苦的画画,顾为经念个咒语,对手就倒下了。人家辛辛苦苦的画画,顾为经念个咒语,对手就倒下了。人家辛辛苦苦的画画,顾为经念个咒语哦,不。”的破境任务。
这次,念个咒语要花5亿美元。
顾为经付不起。
他不该抱怨为什么系统不给他来个分期贷款啥的系统不是那个阻碍他站在艺术顶峰的人,系统是那个帮助他站在艺术顶峰的人,尽管顾为经在这个顶峰站了不到几个月,还没有来得及纵观天下的风光就要连滚带爬的跌下雪峰。
但那没有任何借口,这就是他自己的错。
系统让他站在了顶峰,是他自己跌了下去。
也许。
顾为经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的画家,他是拥有一支神奇乐器的南郭先生,他是那位无意间拿到了“五色笔”的江郎。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艺术才华,只是在画板面前,装作很努力的样子,装作他合该是个大艺术家的样子。
江淹任宣城太守后,夜宿治亭,梦见郭朴索还那支神奇的五色笔,自此他的诗文再无任何的佳句。当有一天。
系统所带来的咒语没有用的时候。
一瞬之间,顾为经便立刻原形毕露了,他又变成了那位二流学校里普通的优秀学生,杰出的大艺术家顾先生又变成了在画板面前吭哧吭哧临摹老爷车模型的那个普通的少年人。
本质上,也许顾为经从来都是该一幅画卖10美元的人,而不是一幅画卖2000万美元的人。他既不是梵高,也不是透纳,更不是王羲之。
他同样不是在壁画之前,一支画笔,一盏孤灯,一辈子的时光全部倾注在笔下,可以忍受默默无闻的孤寂的画工。
他们都是超绝之辈,或是有超绝之辈的才华,或是有超绝之辈的意志。
顾为经什么都不是。
他就是一个梦想着要当大画家的普通人。
一场绚烂缤纷的长梦过后,也到了该要梦醒的时候了。所以,顾为经和安娜干杯,然后举起酒杯,对伊莲娜小姐说“祝贺亨特·布尔画了一幅很好的画。”
“没关系。”
“他可能就是更好的那个。”
这就是顾为经自己的错而已。
但是顾为经他还是有一点不甘心。
既然他的职业道路本该在曹轩的画上乱动时结束却没有结束,既然他的生命本该在那天西河会馆里结束却没有结束。
既然如此。
谁说奇迹就不会发生呢?
杰克能够赢下那张登上泰坦尼克号的船票,就算大船沉没了,那也不是他一生里遭遇的最大的悲剧,而是他人生里见证的最大的奇迹。
顾为经能够走到今天,亦未必就没有新的奇迹会发生。
顾童祥是经历过苦日子过来的人,如今,老顾同学过上了曾经想都不敢想的生活,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没有法拉利开就没有办法出们的人。
顾为经同样也是辛辛苦苦,自童年时第一次握笔开始,就一笔又一笔,一幅又一笔画过来的人。他坐过私人喷射机,飞上过云海,从三万英尺的高空横跨整个大陆。
他也跌到过海里,在举目无人的荒岛上,呆了几天几夜。
拿笔他能画。
拿个木棍他也能画。
顾为经从来不是必需有人伺候着才能画画的人,顾为经也从来都不该是,有了系统能够念咒语,才能去画画的人。
顾为经关闭了系统面板,闭上了眼睛,默默的祈祷。
狸花猫翘着尾巴溜达了过来,前腿一伸,后腿一蹬,就跳上了旁边的窗台。
阿旺凝着一双琥珀色的瞳孔,盯着自家的铲屎官出神。猫猫也许在对方的身上,嗅出了些不同的味道。于是。
她呆立不动,神态安详的坐在后腿之上,胡须轻颤,端庄的如同古埃及壁画里太阳的守护者,猫猫女神贝斯特。古埃及人发现猫类动物能够守护粮仓,杀死蝎子,保护家庭安全。
所以,他们相信猫咪是一种拥有神性的生物。
喵!
“向伟大的猫神祷告吧!只要你为它献上金牌谷饲牛肉猫粮、小鱼干以及猫薄荷做为点缀,迷途的羔羊啊!它将赏赐你世间一切问题的答案!”
阿旺坐在窗台上,爪子按着边沿,端详了雕塑一样的小顾子好久。
终于。它确定了小顾子没有趁着烧水的这段功夫,顺手从旁边拿一个猫粮给它开了当加一顿下午茶吃的打算。
“喵喵!”
废物!真没眼力件儿!老顾子就比你乖!继续在那里装雕塑吧你!!
阿旺又很遗撼的喵喵叫了两声,从窗台上跳走了,跳下去的时候,还不小心一爪子挠翻了窗台上所放着的一个塑料的量杯。
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了阿旺的怨念,顾为经睁开了眼睛,他盯着扭哒着屁股离开的狸花猫一会儿。象是想起来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给艾略特小姐打了个电话。
“嗯。”
“嗯帮忙把阿旺接过去,照顾一段时间,我想清静几天。要是没有按时喂它,阿旺会闹腾。我觉得它这几天,体重又有一点点反弹的趋势。”
“对,就是得安娜治它。”
顾为经从烧开的水壶里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慢慢的一口一口着喝着。
他感受着茶杯里扑面而来的热气“腾”在皮肤上的感觉。
湿泅泅,暖呼呼。
这种温热的湿气,恍惚之间,顾为经又觉得自己会到了曾经儿时的家里,坐在窗边练习画稿时的感受。茶杯里的热气一定程度上驱散了顾为经骨子里带来的寒气。
在真正的作画以前,画家希望他的身体,尤其是他的手指能够真正的暖和起来。
喝完了茶。
送走了猫,给阿旺报了一个“伊莲娜小姐清断食减肥特训营!”之后,顾为经的画室彻底安静了下来。又一次。
顾为经开始重新从头开始用订书钉绷画布,刷底漆等这一切都弄完,时间就到了深夜。顾为经站在画板面前,拿着打稿的炭棒。
他刚刚伸手,却觉得还是缺了点什么,又把炭棒放了下来。他迈步走了过去,到了旁边的书房。他走到一扇专门的柜子前,看着整整齐齐排列的唱片集。
曹轩是个很潮的人,一生学过很多东西,总是拥有着小孩子一样的旺盛的好奇心。
他留下的遗产构成很复杂。甚至包含有超过一万张的各色各样的唱片,从上世纪初百代唱片公司所留下的京剧选段,到黑人音乐家的爵士乐,到马勒的交响乐全集,再到什么披头士乐队的白金亲签,应有尽有,简直象是一个个人的唱片资料馆。